本报记者

凌晨五点二十，城市尚未苏醒。成都市某重点中学高三（7）班的走廊灯已经亮了。17岁的赵雨桐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打开台灯，翻开前一天没做完的数学压轴题。这是他连续第287天在六点前到校。如果不刻意计算，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过了多久。

“用尽全力”这个概念，对很多高三学生而言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精确到分钟的生活。教育部2024年的一项抽样调查显示，全国高三学生平均每天学习时间超过13.5小时，其中超过六成学生睡眠不足6小时。在距离高考不到百天的冲刺阶段，这一数字还在攀升。

赵雨桐的作息表写在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贴在课桌右上角：5:20起床，5:45到校，12:30午休20分钟，22:30离校，23:30入睡。中间穿插着12节课、3次统练、2套理综卷、1篇英语作文。每周只有周日下午半天休息，他用来补觉，偶尔打半小时篮球。

“最累的不是身体，是脑子一直转。”赵雨桐说。他的同桌曾因连续熬夜出现心悸，被班主任强行要求回家休息一天，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早读课上。班主任李老师告诉记者，班里39个学生，有近一半长期饮用咖啡或浓茶，有的孩子一天喝三袋速溶咖啡。“我劝过，但没用，大家都在拼。”

拼到什么程度？记者在多地走访发现，一些高三学生把“碎片时间利用”做到了极致。走路背单词、排队刷选择题、吃饭时看错题本。有学生在厕所隔间里贴满公式表，也有人把古文背诵录成音频，在睡梦中循环播放。北京某重点中学的一位心理辅导老师说，她接诊的高三学生中，因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头痛、胃痛、失眠——占比超过四成。“很多孩子说，‘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感觉要被超过。’”

这种集体性的“用尽全力”，背后是日益激烈的升学竞争。2024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达到1342万，创历史新高，而本科录取率维持在40%左右。在河南、山东等省份，一本上线率不足15%。一名教育研究学者指出：“高考从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一种社会筛选仪式，学生的全力投入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家庭、学校、社会共同塑造的系统性压力。”

但用尽全力并非只有悲情。记者在采访中看到，许多高三学生也在压力中找到了自洽的方式。赵雨桐说，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刻是晚自习下课后，独自走在空荡的操场上，抬头看看月亮。“那时候什么题都不用想，就觉得明天还能继续。”他的目标大学是华中科技大学，虽然模考成绩还差20分，但他说：“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湖南省某县级中学的班主任刘老师则观察到，真正“用尽全力”的学生往往不是最焦虑的。“他们反而更平静。因为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极限，结果如何都能接受。真正痛苦的是那些本来可以更努力、却没能坚持到底的孩子。”

高考临近，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翻新。赵雨桐在课桌一角用小刀刻了一行字：“尽力而为，不留遗憾。”这是他用全力奔跑的姿态，也是无数中国高三学子的共同写照。

用尽全力是什么样子？是凌晨五点的闹钟，是一沓沓写满红笔订正的试卷，是咖啡杯底未化的苦涩，是深夜埋头时旁边放着的眼药水。但也是为了一道题和同学争论到面红耳赤后的豁然开朗，是从年级三百名追到一百名时内心的滚烫，是无数个快要放弃的瞬间里，选择了再撑一下的那个自己。

这不是高考的全部，却是青春最真实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