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分手后,我遭受了情感创伤”“考试失利,这是我童年的心理创伤”“被上司批评,触发了我的人际关系创伤”……在社交媒体和日常对话中,越来越多的人习惯用“创伤”一词来描述自己的负面经历。从情感挫折到职场不顺,从童年小事到日常摩擦,似乎任何让人感到不适的体验,都可以被冠以“创伤”之名。
这一现象引发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创伤”一词被如此广泛地使用,它是否已经脱离了原本的心理健康范畴,沦为一种表达自我、获取关注的叙事工具?“创伤叙事”是否正在被滥用?
“创伤”一词的泛化:从临床诊断到日常表达
在专业心理学领域,“创伤”有着严格的界定。根据《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诊断需要个体经历或目睹“涉及实际或威胁性的死亡、严重伤害或性暴力”的事件。这意味着,并非所有令人痛苦的事件都能被称为“创伤”。
然而在当下,这一概念的门槛显然被大大降低了。社交媒体上,一篇分享“原生家庭创伤”的帖子可以获得数万点赞;播客节目中,嘉宾动情讲述“职场PUA创伤”引发共鸣;短视频平台,“创伤自愈”类内容更是成为流量密码。
心理学研究者指出,这种趋势部分归因于近年来心理健康意识的提升。“过去,人们可能只会说‘我很难过’,而现在大家更愿意用专业术语来定义自己的感受。”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副教授王明(化名)分析道,“‘创伤’这个词自带一种严肃性和正当性,使用它能让个人的痛苦显得更有分量,也更容易获得他人的理解和同情。”
创伤叙事的吸引力:身份认同与社会资本
为什么人们倾向于将自己的经历定义为“创伤”?社会学家认为,这背后有着复杂的社会心理动因。
在个体主义盛行的时代,讲述个人痛苦成为建立身份认同的一种方式。“创伤叙事”提供了一种框架,让人将自己的不顺遂归因于外部因素,从而规避自责,同时获得道德上的优势地位。当一个故事被贴上“创伤”的标签,讲述者便自动获得了“受害者”身份,这在当下的舆论场中往往意味着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创伤”作为一种社会符号,能够快速聚合同类群体。许多人通过分享相似的创伤经历,构建起情感共同体,从中获得归属感和支持。在豆瓣“创伤回忆录”小组、小红书上“原生家庭创伤”话题下,成千上万的用户相互倾诉、彼此慰藉,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亚文化。
滥用的代价:当真正的创伤被稀释
然而,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也开始发出警告:过度使用“创伤”一词,可能导致真正的创伤受害者被边缘化。
“如果每一次小小的挫折都被称为‘创伤’,那么那些经历过战争、性侵、严重虐待的人,他们独特而深重的痛苦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临床心理咨询师林晓(化名)忧心忡忡。她遇到过一些来访者,因为自己的经历“不够惨”而不敢寻求帮助,因为“网上说的创伤都比我严重”。
更值得警惕的是,创伤叙事的泛滥可能导致公众对真正心理创伤的“脱敏”。当“创伤”成为日常用语,其原本的警示意义就会被削弱。有研究表明,频繁接触轻度的“创伤叙事”可能会降低人们对严重创伤事件的敏感度和同情心。
边界在哪里:如何理性看待创伤话语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放弃使用“创伤”这个词?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
心理健康倡导者建议,我们需要在表达个人感受时更加审慎。对于日常的挫折、失望、焦虑,完全可以使用“难过”“挫败”“压力大”等词汇;而对于真正符合临床标准的创伤事件,则应给予足够的重视和专业干预。
同时,社会也需要创造一个更加包容的话语环境——让人们能够表达痛苦,而不必非要贴上“创伤”的标签。正如英国作家希拉里·曼特尔所言:“痛苦不需要被分级才能被承认。”
或许,当下最需要的不是批判“创伤叙事”的滥用,而是引导公众建立更精准、更负责任的情感表达方式。当我们能够用更丰富的词汇来描述内心的起伏,当痛苦不再需要“创伤”二字才能被严肃对待,我们才能真正走向一个成熟、健康的情感社会。
(文中部分受访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