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被“少即是多”的箴言统治?极简的白色墙壁、空旷的客厅、单色系的衣柜——仿佛一切多余都是罪恶。然而,当一场名为“极繁主义:视觉的狂欢”的沉浸式展览上周末在北京时代美术馆开幕时,大量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写下同一句话:“第一次对极繁主义有了实感。”
这个“实感”来得猝不及防。步入展厅的瞬间,目光便被铺天盖地的色彩与纹样吞噬——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百条手工刺绣的印度纱丽,墙面上贴满镜面马赛克与巴洛克风格的鎏金雕花,地面则被一块块图案冲突的波斯地毯拼接成迷宫。参观者在其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繁复的几何纹样上,每一转身都要面对新的视觉刺激:巨大的花卉装置、复古的瓷器摆件、层层叠叠的蕾丝帷幔……没有一寸空白,没有一秒喘息。
这是策展人李维的刻意安排。“极繁主义不是简单的堆砌,而是有意识的丰盛,”他在导览手册中写道,“当信息过载成为这个时代的常态,我们反而需要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美学来与之对抗。”展览特别设置了一个“沉浸体验室”——四面墙壁和地板全是镜面,中央仅有数百颗彩色亚克力球缓缓旋转,在无数次反射中创造出一个无限延伸的、迷幻的炫彩空间。多名观众在此驻足超过半小时,有人形容:“像是掉进了万花筒的内核。”
极繁主义并非新鲜事物。从维多利亚时期的繁复装饰到洛可可风格的华丽堆叠,从东方宫廷的珐琅彩绘到民间艺术的乡土绚丽,人类对“满”的迷恋几乎与文明同步。但在过去十年,它以一种更具当代性的姿态卷土重来:时尚界,Gucci的Alessandro Michele用印花叠穿将品牌推上巅峰;家居领域,工作室Cabinet of Curiosity将古董玩偶、昆虫标本与霓虹灯管塞进同一面墙;而在社交媒体上,TikTok上#maximalism标签的关联视频已超过80亿次播放。
“极简主义承诺了一份关于秩序的幻想,但现实世界是混乱的、色彩纷呈的、充满矛盾与欲望的。极繁主义恰恰拥抱了这种混乱。”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副教授王赫这样分析。在他看来,疫情后人们对环境的掌控欲下降,反而催生出一种“既然无法简化世界,那就用丰富来淹没焦虑”的心理。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极繁主义家居”相关搜索量同比增长47%,而“极简主义”则下降了12%。
当然,伴随热度而来的也有批评。有评论认为极繁主义在消费主义语境下容易沦为“为买而买”的借口,最终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杂物堆积。但更多年轻人不以为然。一位在展览现场流连忘返的95后观众对记者说:“我租的房子很小,东西已经够多了,但我宁愿把它们摆出来,用色彩包围自己,也不想藏进柜子里假装它们不存在。”她指着自己身上——一件荧光绿卫衣、一条碎花阔腿裤、脖子上挂了三层不同长度的串珠项链——这正是极繁主义日常化的缩影。
展览出口处设有一面留言墙,上面贴满了写着感想的便签。有一张字迹潦草却醒目:“原以为可以驾驭一切,后来才发现是被一切驾驭。但被美的东西驾驭,我不介意。”——这大概就是极繁主义在这个时代带给人们的第一重实感:不是控制,不是选择,而是心甘情愿地,沉浸于一场视觉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