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16年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迫‘清场’。”在广西横州市马岭镇的一处蛇场内,43岁的养殖户黄德明(化名)看着空了一半的蛇舍,声音沙哑。他刚刚卖掉了最后一批用于药用蛇毒提取的眼镜王蛇,剩下的滑鼠蛇和百花锦蛇则因收购商压价而滞销。自2020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全面禁食野生动物后,横州这个曾被誉为“中国养蛇之乡”的地方,迎来了一场从未有过的产业震荡。
十六年“与蛇共舞”的坚守
黄德明的蛇场占地两亩,拥有6间恒温蛇房,高峰时存栏各类肉蛇及种蛇超过3000条。2008年,他从广东打工返乡,跟着村里老人学习养蛇技术。“当时横州养蛇户有上千家,蛇干、蛇油、蛇毒销往两广、港澳甚至东南亚,一条蛇能赚两三百元。”黄德明回忆,自己最得意的是掌握了“蛇蛋孵化+无冬眠养殖”技术,把出栏周期从3年缩短到18个月。
横州市(原横县)地处北回归线南侧,气候温暖湿润,历史上就是野生蛇类繁育区。据横州市养蛇协会统计,2019年该市拥有养蛇户超800户,年出栏肉蛇约200万条,产值超过6亿元,直接带动近万人就业。黄德明指着蛇舍墙上挂着的“横州养蛇能手”牌匾说:“我的蛇场每年能收2000多枚蛇蛋,孵出的幼蛇除了自己养,还供给周边的药厂做实验蛇。”
政策“急刹车”下的断崖式阵痛
2020年2月24日,全国人大通过《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蛇类被明确划入“陆生野生动物”禁食名录。当年5月,广西出台《陆生野生动物保护与处置利用工作方案》,要求对养殖场进行清理。黄德明记得很清楚:“政府工作人员来统计后,说‘肉蛇不能吃了,但药用和科研用途可以保留’。”
可现实远比文件复杂。黄德明养的滑鼠蛇、眼镜蛇此前主要供应广东、福建的蛇餐馆和农贸市场,药用蛇毒提取仅占10%。“药用渠道很窄,正规药厂只认有资质的大养殖场,我们这种散户很难拿到订单。”为了活下去,他尝试转型养殖大白鼠、豚鼠等实验动物,但技术门槛和投入成本让他望而却步。最困难时,蛇场每日的玉米、鸡蛋等饲料成本就有300元,而销售几乎停滞。“我村有5户养蛇的,两家直接关了门,剩下3家靠卖蛇脱皮、蛇胆给中药铺勉强撑着。”黄德明说。
“发声”背后的理性诉求:不是反对保护,而是盼分类管理
“我们养蛇的,其实比谁都怕蛇被乱捕乱杀。”黄德明翻出手机里保存的旧照片:2015年,他配合林业部门放生过一批非法走私的鳄鱼蛇。“真正的野生动物保护,应该是严厉打击非法捕猎,而不是一刀切禁止合法养殖。”他认为,横州的蛇类养殖已形成成熟的产业链,特别是人工繁育技术可追溯,与野外种群有本质区别。
去年底,黄德明和横州市几名养殖户代表联名向县林业局、农业农村局递交了一份建议书,核心诉求有三:一是将养殖历史超过10年、具备合法来源和防疫资质的蛇场纳入“药用与科研养殖名录”,与食用养殖区别对待;二是建立“蛇类养殖交易溯源平台”,通过芯片注射、二维码等方式实现从种蛋到销售的全链条监管;三是参照生猪、家禽产业的扶持政策,对转型农户给予贷款贴息和技术培训。
“我们不要求特殊照顾,只希望决策者能到基层看看,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情况。”黄德明说,他的一位同行在2022年被迫低价转让了200多条母蛇,亏了将近40万元,“那些人当初是响应国家号召搞特种养殖的,政策一变,连本都回不来”。
转型之路:是阵痛更是机遇
横州市养蛇协会会长李国华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目前全市仍有约200户养殖户在艰难维持,其中90%已转向药用蛇毒提取、蛇血清生物研发、蛇皮工艺品制作等非食用领域。“比如蛇毒里的‘蛇神经毒素’是提取镇痛生物制剂的重要原料,一条成年的眼镜王蛇每月可产毒1.5克,收购价达200元。”但李国华也坦承,转型需要技术、资金和市场对接,对缺少资源的散户来说难度极大。
值得关注的是,2023年国家林草局发布最新版《野生动物保护名录》,将滑鼠蛇、眼镜蛇等蛇种列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二级),但允许“人工繁育二代以上个体用于科学研究、医药开发等非食用目的”。这一政策调整,被黄德明视为“曙光”。“我们横州的养蛇技术在全国都是领先的,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把传统养蛇升级成生物医药产业,说不定能走出一条新路。”他指着蛇场里仅剩的50条种蛇说,“只要政策给一点生存空间,我愿意再试一次。”
记者手记:下午五点的阳光斜照进蛇场,黄德明正在给幼蛇喂食活鼠。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农业部人工繁育许可证”,发证日期是2015年。16年了,这名资深养蛇人的职业生涯正站在十字路口。是彻底消失,还是重新出发,答案或许就在如何平衡生态保护与民生权益的政策细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