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打着“叛逆孩子矫正”“网瘾戒除”“青少年特训”旗号的教育机构层出不穷。然而,记者调查发现,部分机构在缺乏合法资质与有效监管的情况下,长期对学员实施体罚、辱骂甚至暴力殴打,其游走于法律灰色地带的行为已引发广泛关注。
暴力体罚成“管理手段”
在江西某“励志特训学校”内,14岁的少年小鹏(化名)曾因试图逃跑被教官罚做数百个俯卧撑,直至双手发软瘫倒在地。随后,教官用皮带抽打其臀部,导致大片淤青。小鹏的父亲表示,当初以每年6万元的费用将孩子送入机构,是为了“改掉他沉迷手机、不服管教的毛病”,没想到收到的却是伤痕累累的儿子。
类似案例并不鲜见。贵州一名家长投诉称,其16岁女儿在某“行为矫正中心”因拒绝完成“军训任务”被关禁闭三天,期间只提供清水和馒头。广东东莞的某“青少年特训基地”更被曝出存在教官掌掴学员、用冷水冲淋等行为。调查显示,这类机构普遍实行军事化封闭管理,体罚手段包括深蹲、蛙跳、俯卧撑、戒尺打手心、罚跪等,严重者甚至造成骨折、脑震荡等伤害。
资质缺失与监管真空
记者查询发现,目前市场上大量特训机构以“教育咨询”“拓展训练”“户外营地”等名义注册公司,甚至只有工商营业执照而无教育部门或民政部门颁发的办学许可证。按照《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开展全日制寄宿式文化教育和行为矫治,必须具备办学资质。但不少机构通过模糊经营范围、挂靠他校等方式规避监管。
更严重的是,部分机构根本无心理医生、持证教师或专业社工,仅雇佣退伍军人或经过短期“培训”的人充当教官。他们缺乏未成年人心理学、教育学知识,往往盲目信奉“不打不成器”的粗暴管理理念。一位前教官向记者透露:“公司培训只教我们如何控制学生、树立权威,打骂是最快见效的手段。”
从法律层面看,此类机构的行为可能触及多项红线。《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体罚或变相体罚未成年人。《刑法》第260条也规定了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然而由于取证困难、家长维权意识薄弱、机构与家长之间存在“委托管教”的合同关系,加之体罚常被美化为“军事化训练”“励志教育”,导致实际追责凤毛麟角。
专家呼吁建立专项监管机制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指出,特训机构之所以长期处于灰色地带,核心原因在于对“不良行为未成年人”的干预缺乏明确的法律框架。“家长将孩子送进去,某种程度上等于放弃了监护权,而机构又没有专业司法授权,极易产生权力滥用。”
他建议,政府应尽快出台专门法规,明确此类机构的教育资质、从业人员资格、体罚惩戒的禁止性规定和投诉举报渠道。同时,应建立跨部门联合执法机制,由教育、公安、市场监管、卫健等部门共同对机构进行常态化检查。
北京市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主任佟丽华则强调,对于已经造成轻伤以上后果的体罚行为,公安机关应主动介入,以故意伤害等罪名追究责任。“不能因为是‘家长同意’或‘教育目的’就免除法律制裁。孩子的身体权、人格尊严不容侵犯。”
家长的困境与社会的反思
采访中,不少送孩子入营的家长坦言“无奈”。一位母亲说:“孩子在学校不肯听课,在家跟父母吵架,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最后只能寄希望于这些机构。”然而,粗暴的体罚往往只能暂时压制孩子的行为,却加剧了其逆反心理,甚至留下长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事实上,对于所谓“问题青少年”,更需要的不是暴力矫正,而是专业的心理疏导、家庭治疗和社会支持。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主任陈珏表示:“很多孩子表现出叛逆行为,背后可能是抑郁、焦虑、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等心理疾病。简单粗暴的惩罚只会越治越糟。”
特训机构的乱象,折射出当前未成年人行为干预体系的不完善。唯有加强立法、明晰监管、提高行业准入标准,同时完善家庭教育和社区心理服务,才能真正斩断伸向孩子们的“暴力之手”,让“矫正”回归科学、合法、人道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