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末，韩国首尔江南区的一家证券营业厅内，中年男子金某盯着屏幕上暴跌的KOSPI指数，面色苍白。他手中捏着一份银行催款通知——此前为了追涨AI概念股，他借了1.5亿韩元（约合人民币80万元）的信用贷款，如今股价腰斩，本金蒸发殆尽，每月近百万元的利息已成沉重枷锁。金某的遭遇，不过是韩国“全民炒股”浪潮退去后的一个缩影。
曾经，韩国是全球最热衷炒股的国家之一。2020年至2021年，在新冠疫情冲击下，韩国央行将基准利率降至0.5%的历史低位，大量流动性涌入市场。与此同时，韩国政府放松了对个人投资者的贷款额度限制，许多银行推出了“生活稳定资金贷款”等低息借贷产品，利率一度低至2%—3%。在低利率环境和资产价格上涨的刺激下，韩国民众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炒股热潮。
据韩国金融投资协会统计，2021年韩国个人股票交易账户数量突破6000万个，几乎相当于全国总人口数（约5200万）。这意味着许多家庭每人拥有不止一个账户。更有甚者，一些人通过“透支借贷”方式炒股——利用信用卡套现、住房抵押贷款，甚至从高利贷公司借钱投入股市。韩国央行数据显示，2021年家庭信用贷款规模突破1800万亿韩元，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入了股市和房市。
“只要买股票就能赚钱”成为当时韩国社会的普遍信仰。年轻一代尤其狂热，社交媒体上充斥着“股票部落”“借钱暴富”的帖子。一些网红博主甚至直播展示如何利用多张信用卡套现“借鸡生蛋”，吸引了大批粉丝效仿。在韩国，甚至出现了“股票相亲”的奇葩现象——恋爱双方先要看对方的持股组合和投资能力。
然而，这场狂欢在2022年迅速走向终结。美联储开始激进加息，韩国央行被迫跟进，基准利率在一年内从0.75%飙升至3.5%。借贷成本急剧上升，原本微薄的股价涨幅根本无法覆盖利息支出。与此同时，全球半导体行业进入下行周期，作为韩国经济支柱的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龙头企业股价大幅下跌。KOSPI指数从2021年6月的高点3300点一路跌至2022年10月的2200点附近，跌幅超过30%。
更致命的是，由于大量散户使用了高杠杆借贷，股价下跌触发了连环强制平仓。一位曾在韩国券商工作的分析师回忆：“最惨烈的时候，每天都有上千个账户被强行卖出，投资者甚至来不及止损就血本无归。”据韩国预托结算院统计，2022年全年个人投资者在股市亏损总额超过25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350亿元），平均每个散户亏损约4000万韩元。
如今，韩国银行体系面临巨大的坏账风险。韩国金融监督院2023年发布的数据显示，家庭信用贷款逾期率已升至1.2%，创近五年新高。大量无法偿还债务的散户陷入个人破产或信用不良状态。韩国信用评级机构估算，全国约有80万至100万“股市信用不良者”，他们不仅失去了全部积蓄，还背负着沉重的债务。
这场破碎的黄金梦给韩国社会带来了深刻教训。首先，全民炒股的根源在于实体经济机会的匮乏——年轻人找不到好工作，中小企业经营困难，民众只能寄希望于金融投机实现“一夜暴富”。其次，监管层的滞后应对难辞其咎：当借贷炒股已成燎原之势，韩国金融监管机构未能及时收紧贷款政策，反而在2021年一度降低对多套房产持有者的贷款限制，加剧了资金向股市的转移。
更值得反思的是，韩国政府在2020年至2021年间通过财政补贴和低息贷款直接向家庭输送流动性，却忽视了这些资金可能引发的资产泡沫。当泡沫破裂，普通民众承受了最大的代价。如今，首尔街头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散户交易室已经冷清了许多，而大量被股市“套牢”的家庭，正在用数年的节衣缩食为当初的疯狂买单。韩国证券分析师朴正洙感慨：“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市场波动，而是一堂用巨额学费买来的风险教育课——当所有人都觉得赚钱易如反掌时，离倾家荡产往往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