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漳州的一座老旧戏台前,笔者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各执三根细线,指尖轻挑慢捻间,一只木偶竟如活了一般腾挪跳跃。木偶翻了个空心筋斗,稳稳落在台边,又忽然转身,做出一个“拭泪”的动作。台下观众屏息凝神,良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神了!这哪里是木偶,分明是有生命的人啊!”一位游客如此赞叹。
这位老者,就是年近古稀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漳州布袋木偶戏”代表性传承人陈师傅。面对大家的惊叹,他只是微微一笑:“一辈子,就琢磨这点事了。”
一问之下,他的从艺经历令人动容。
陈师傅8岁那年,因家贫被送到戏班打杂。起初,他只是负责收拾木偶、擦拭舞台。“那时个子还没木偶高,总想偷偷摸一下,被师父看见了,要挨一顿打。”他回忆说,但那种渴望像种子一样在心中生根发芽。
13岁,他开始正式学艺。练基本功“提线”是日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完杂活,对着墙上的人形影子,练习让木偶走路。一个“走路”的动作,他练了整整一个冬天。“冬天手指冻得发麻,提线不稳,木偶走起来歪歪扭扭。师父说,让木偶走得‘像个人’,首先要让自己的手指忘记温暖寒冷。”
这套“提线”的基本功,他一练就是十五年。
“你们觉得我手指灵活,其实每个指尖都长满了老茧,神经末梢已经不太敏感了,但通过线的震动,我能‘摸’到木偶的情绪。”陈师傅摊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深深的裂纹。
30岁那年,他终于第一次独立演出《钟馗打鬼》。演到高潮处,钟馗提剑斩妖,木偶凌空飞起,一气呵成。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可他在后台却哭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自己知道,为了这个短短三分钟的剧目,他已经练习了上万次。
“出神入化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入迷’。”陈师傅说,布袋木偶戏的精髓在于“人偶合一”,需要手、眼、心、身的高度协调。一个简单的“叹气”动作,要练到木偶的肩膀微微下沉、气息似乎从胸腔透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目光,要让木偶的眼珠缓缓转动,甚至停驻的刹那要有余韵。
这位老艺人现今仍坚持每天练功六小时。他说:“戏曲是活态传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观众知道。只要还能动,我就不能停下来。”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退休后主动跑到漳州的多所小学义务教学。“现在孩子们很少看木偶戏了,但每次我表演,他们的眼睛里都是光。”他说,“这手艺传了千年,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我就愿意教。”
对于“练了多久”这个问题,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技艺这件事,一辈子太短,下辈子还得接着练。”
是啊,所谓“出神入化”,不过是一个“痴”字。一个人把全部的生命、时间、情感都倾注在一件事上,哪怕只是几个提线木偶,也能赋予它们灵魂和韵致。在快节奏的时代里,这种极致的技艺之外,更值得尊敬的,是那份十年磨一剑的专注与坚守。
也许,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不是“他练了多久”,而是:“这个时代,还给不给这样的苦练以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