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昨天半夜打电话，说订单来了，让我赶紧回厂。我赶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回来，今天一早到车间，他却又说先等着，原料还没到。”在广东佛山一家卫浴配件厂门口，来自四川的工人老张苦笑着对记者说，“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返厂’了，来回折腾一趟，路费花了两千多，活儿却没干上几天。”
“返厂返厂”——这个看似重复、甚至有些荒诞的词汇，正成为2025年开春以来珠三角、长三角制造业基地的高频热词。它描述的是一种令人无奈的用工循环：企业因短期订单暴增紧急召回工人，工人千里迢迢返岗后，生产却因原料、资金或市场波动随时叫停；停工数日后订单再次敲门，企业再度“摇人”，工人再次踏上返程。一来二去，“返厂”成了既没有归属感、也谈不上稳定收入的“旋转门”游戏。
订单“脉冲式”来袭，企业被迫“打游击”
在浙江义乌从事跨境电商供应链管理的陈经理坦言，当前的海外订单呈现典型的“短、小、快”特征。“以前客户一个柜子下三个月的量，现在拆成三个柜子，一个月一单，还经常临时增减。”这种“脉冲式”需求让工厂不敢养闲人，更不敢轻易扩产。于是，当大单突然砸来时，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召回熟练工——哪怕他们正躺在老家、甚至在另一座城市已经找到新活。
“上周我同时接到两家厂子的电话，一家让我回去打磨五金件，另一家让我去做包装，都是急活，工期三到五天。”在深圳龙华打工的小李告诉记者，他权衡之后选择了一家给日结工资的，做完立马走人，下一站还不知道去哪儿。像小李这样的“候鸟式”工人，正在悄然改变传统劳动关系。他们不愿签长期合同，也不接受社保捆绑，原因很简单：企业自己都没法保证下一单在哪，工人又怎能承诺忠诚？
返乡成本谁来担？工伤风险藏暗雷
频繁的“返厂”背后，是日益高企的摩擦成本与维权隐忧。资深劳动法律师王敏指出，许多企业通过微信群发布临时用工需求，工人“随叫随到”，既无劳动合同，也无明确雇佣关系。一旦在临时加班中发生工伤，企业往往以“不是正式员工”为由推诿责任。“有工人一天内跨省返厂，途中遭遇车祸，算不算工伤？企业认为没到厂门口不算；工人说自己是在响应老板指令的途中。”王敏表示，这类灰色地带正成为新的劳动争议焦点。
而路费报销则全凭老板“良心”。有的企业答应报销车票，可等到活干完后却以“订单没赚钱”为由赖账；更有甚者，工人抵厂后被告知“计划有变，你先回去等通知”，来回数千元交通费打了水漂。记者在深圳宝安汽车站随机采访了20位拎着行李的务工人员，其中12人表示有过“被叫回后又空等”的经历。
结构性矛盾：低技能匹配与高不确定性叠加
广东省制造业协会的调研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珠三角地区制造业企业的订单平均间隔周期缩短至11天，较五年前缩短近40%。而与此同时，熟练技术工人的缺工率却攀升至28%。一边是越来越短的订单窗口期，另一边是越来越稀缺的稳定劳动力，“返厂返厂”正是这两股力量挤压下的畸形产物。
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李刚认为，这种现象折射出中国制造业从“规模红利”向“效率红利”转型过程中的阵痛。“企业为了应对不确定性，把用工风险转嫁给工人个体。短期内，工人用身体和路费成本帮企业扛住了波动；长期看，这种高度不稳定的用工模式会加速人才流失——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愿被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破局之道：柔性用工与法律兜底
面对“返厂返厂”的怪圈，一些先行地区开始探索新型用工平台。在苏州，由政府主导的“共享用工”数字平台已上线，企业可将短期富余员工“暂借”给缺工企业，合同、社保、薪资由平台统一管理，工人不必奔波，企业也不必频繁招人。与此同时，多个省份正在试点“灵活就业人员工伤保险”办法，为临时性返厂工人提供基本保障。
“返厂返厂”不应成为常态。当“中国制造”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口，每一滴汗水都应匹配相对稳定的明天。毕竟，没有稳定的工人队伍，就没有可靠的品质与产能。破解这道旋转门，需要的不仅是企业的智慧，更是整个社会用工治理体系的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