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名为“Cultures of Making and Relating”（制造与联结的文化）的国际跨学科论坛在北京当代艺术馆落幕。来自人类学、社会学、数字媒体艺术等领域的30余位学者与创作者，围绕“制造”与“联结”这两个看似寻常却在数字时代被重新定义的核心概念，展开了三天的深度对话。论坛发布的《2024制造与联结文化白皮书》指出：在人工智能加速替代重复劳动的今天，手工制作与深度人际联结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归，成为对抗数字异化的重要力量。
制造：从生存技能到情感载体
白皮书数据显示，中国城市居民中，过去一年内至少参与过一次手工制作（陶艺、木工、编织等）的比例已从2019年的18%上升至2024年的43%。更值得关注的是，其中76%的受访者表示，手工制作的主要动机不再是“获得物品”，而是“与他人共同创造一段时光”。
“当我们在3D打印和AI生成内容中追求极致效率时，‘制造’本身的文化意义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论坛主席、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李思远在主旨演讲中指出，“古希腊时代，‘制作’（poiesis）与‘诗歌’同源，意味着将内在情感外化为有形之物。今天的‘制造文化’正在回归这种原始冲动——人们通过共同完成一件器物来建立关系，而非仅仅为了拥有它。”
论坛期间展出的“联结制造实验区”印证了这一观点。在“协作陶轮”装置前，两位参与者必须同时操作陶轮两侧的把手，任何一方的节奏变化都会影响陶坯的成型。参与者需要不断通过眼神和微小的动作调整来达成默契。策展人王岚告诉记者：“这个设计的灵感来源于传统窑炉的烧制过程——在漫长的等待中，匠人之间的信任与协作被物化在每一件器物上。”
联结：数字时代的深度需求
与“制造”形成对照的是，论坛对“联结”的探讨呈现出另一种张力。白皮书指出，尽管中国网民平均每天使用社交媒体的时间达到4.7小时，但“深度联结指数”（以每周进行半小时以上面对面深度交谈的次数为基准）却从2019年的3.2次下降至2024年的1.8次。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悖论：连接的工具越丰富，真正的联结反而越稀缺。”数字人类学家、香港中文大学副教授陈晓薇在她的研究中发现，在深圳的“创客空间”里，一群原本在线上讨论开源硬件的工程师，逐渐发展出每周一次的“实体工作坊”。参与者自带材料，在共同制作的过程中，讨论的话题从代码扩展到家庭、情感甚至人生困境。“键盘上的协作是功能性的，但同一张工作台上传递螺丝刀时的一个微笑，才是联结的开始。”
论坛特别设置了“慢速对话”环节：参与者被要求关闭手机，两人一组，用30分钟共同完成一件简单的木制拼图。实验结束后，95%的参与者表示“比刷一小时朋友圈更有满足感”。有参与者感叹：“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制造’社交媒体上的完美形象，却很少花时间真正‘制造’一个与别人共同完成的故事。”
融合：新文化的可能性
“制造与联结的文化”并非怀旧的复古主张。论坛展示的多个案例表明，数字技术与传统手艺正在形成互补。例如，北京一家“代码编织”工作坊让参与者用Python语言设计织物纹样，再由手工织机完成编织；上海的一个社区项目则通过共享3D打印机，让邻居们为彼此打印定制的日用品——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成为社区共同的声音记忆。
“这种新型文化形态的价值在于，它同时满足了人类两种深层次需求：创造的自由和他者的在场。”社会心理学家张浩总结道，“制造赋予我们改变物质世界的能力，联结赋予我们被世界接纳的归属感。当二者在具体的人与人、人与物的互动中相遇，我们或许能找到应对数字时代孤独感的解药。”
据悉，论坛已联合多家机构发起“100个社区制造联结计划”，旨在未来三年内，在全国范围内支持社区建立集木工、陶艺、数字制造于一体的“公共制造空间”。正如论坛手册扉页所写：“制造一件东西，与制造一段关系，从来都不是两件事。”在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代，人或许需要重新学习如何通过自己的双手，去触碰、去建造、去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