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用猴,尤其是食蟹猴和恒河猴,正在成为CRO(合同研究组织)行业最稀缺的战略资源。一只实验猴的价格从2019年的1.5万元飙升至2024年的近20万元,五年间暴涨超过12倍。这场由“猴”主演的荒诞剧,正深刻改变着CRO行业的竞争格局,也加速着中国医药研发外包行业的洗牌与转型。

一猴难求:从“实验动物”到“战略资产”

在药物研发的非临床安全性评价环节,非人灵长类动物因其与人类在生理、免疫系统上的高度相似性,始终是不可替代的“黄金标准”。据中国实验动物学会统计,2023年国内实验猴年需求量约5万只,而实际供应量不足3万只,供需缺口持续扩大。

“过去采购实验猴只需提前一个月下单,现在必须提前半年甚至一年预订,且要按期货方式支付全款。”北京一家CRO企业的高管向记者坦言,实验猴短缺已成为制约企业承接订单的最大瓶颈。2024年第一季度,国内多家CRO企业因猴源不足被迫推迟或取消部分非临床项目,直接导致营收增速放缓。

实验猴价格的急剧攀升,背后是多重因素的叠加。一方面,2017年起国家森林公安加大对非法猎捕、运输、买卖实验猴的打击力度,收紧野生猴群捕获配额;另一方面,新冠疫情暴发后全球疫苗和药物研发井喷,实验猴需求暴涨,而国内人工繁殖猴群周期漫长(食蟹猴的性成熟需4-5年),扩产速度远远跟不上需求。此外,2023年以来,中国对实验猴出口实施更严格的管制,进一步加剧了国内供需失衡。

猴源争夺:CRO企业的“军备竞赛”

面对“一猴难求”的困境,头部CRO企业纷纷将“养猴”作为核心竞争力之一。药明康德早在2021年就收购了苏州的猴场,并通过参股方式锁定多个繁殖基地,截至2024年已拥有超过2万只实验猴存栏量。康龙化成则先后在广东、江西等地布局猴场,计划在2025年前实现实验猴自给率80%以上。

“谁的猴多,谁就能赢得订单。”一位行业分析师指出,在猴价高企的背景下,自有猴源成为CRO企业承接大型药企订单的“硬通货”。大型药企在选择CRO合作伙伴时,会明确要求对方出具猴源保障证明。这也导致中小企业陷入恶性循环:没有资金建猴场,就买不到猴;买不到猴,就接不到订单;接不到订单,就更没有资金投入猴场建设。

这场“猴戏”也在资本市场上演。多家拥有实验猴资产的CRO公司,即便主营业务亏损,仅靠卖猴就能实现盈利。2023年,某中型CRO企业出售了2000只实验猴,直接贡献了超过3亿元的净利润,占总利润的60%以上。实验猴俨然成为CRO行业的“硬通货”和“金融资产”。

行业变局:加速洗牌与模式创新

“猴戏”愈演愈烈,正在催生CRO行业的多重变局。

首先是行业集中度加速提升。中信建投证券研报指出,截至2024年6月,国内前五大CRO企业的实验猴存栏量占到行业总存栏量的70%以上。中小CRO企业因缺乏猴源保障,市场竞争力急剧下降,预计未来两年将有超过三成的中小型CRO退出市场或寻求被并购。

其次是业务模式被迫转型。部分CRO企业开始“曲线救国”,避开对实验猴依赖较高的非临床安全性评价业务,转向以体外实验、计算机模拟、类器官等新技术为主的药物发现和早期研发服务。也有企业尝试通过海外建猴场或与东南亚猴场合作来缓解国内供应紧张。

第三是上游猴场产业的资本化。实验猴的巨大商业价值吸引来各路资本,国内已有超过50家专业猴场获得风险投资,其中部分头部猴场计划独立上市。但专家警告,盲目扩产可能导致三至五年后出现“猴灾”——当在研药物管线减少、需求回落时,过剩的猴群将面临高昂的饲养成本和无处消化的风险。

展望:理性回归与长远布局

“猴戏”终有落幕时,但CRO行业的变局远未结束。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建议,应从国家层面建立实验动物战略储备体系,同时推动非动物替代技术的研究与应用,如器官芯片、毒理基因组学等,从根源上降低对灵长类实验动物的依赖。

对CRO企业而言,短期的“养猴”策略只是权宜之计,长期竞争力仍取决于技术平台、人才团队、全球合规能力的综合构建。当“猴戏”散场,真正笑到最后的,必是那些能在变局中找到新增长曲线的创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