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刷完第37个短视频后,28岁的白领小陈习惯性地关闭了抖音。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片段——凌晨四点还在加班的创业老板、月入十万的95后博主、环游世界的自由职业者——让躺在出租屋床上的他感到一阵恍惚:“他们的人生如此精彩,而我呢?”

这种感受,正在成为数亿抖音用户的共同体验。“所有人感受抖音里的人”——这句看似绕口令般的表述,精准地捕捉了当代数字社交中的核心矛盾:我们透过屏幕感知到的“他人”,究竟是真实的人,还是被算法和人设精心包装的产品?

表演性自我的狂欢

抖音上的“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改造。美颜滤镜、AI换脸、精心编排的剧本、逐字推敲的文案……每一个出镜者都在进行“印象管理”。复旦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王明(化名)指出:“抖音降低了内容创作门槛,却也带来了‘自我’的彻底商品化。用户不再展示真实的自己,而是展示‘观众想看的自己’。”

这种表演性带来了强烈的错位感。当用户看到他人光鲜亮丽的生活时,往往忽略了镜头背后的团队、设备、后期制作,甚至贷款维持的“体面”。据《2023中国社交媒体用户调查报告》,超过67%的抖音用户表示“看到他人精彩生活后会感到焦虑”,而其中43%的人明知视频内容存在夸张成分,仍难以抑制比较心理。

情感共鸣的幻象

然而,抖音上的“人”并非全然虚假。那些不加修饰的素人视频——深夜崩溃的打工者、照顾失能老人的中年妇女、工地上的农民工——同样能引发海量共鸣。心理学专家李琳认为:“算法推送给用户的不仅是内容,更是一种情感验证。当你在凌晨三点刷到一个同样失眠的人,那种‘我不是一个人’的安慰是真实的。”

问题在于,算法在“真实”与“流量”之间并无道德判断。一个卖惨的假故事可以获得比真实记录更高的播放量。前不久被曝光的“凉山孟阳”事件就是典型案例:网红靠虚构的贫困人设骗取同情和打赏,直至谎言的崩塌伤及整个公益生态。

重新定义“他人即地狱”

法国哲学家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意指他人目光带来的异化。在抖音时代,这种异化呈现出新的形态:我们从未与屏幕中的人真正互动,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他们的“存在”。一个短视频的点赞、一条评论的回复,都能产生短暂的社交满足,但这种满足转瞬即逝,反而加剧了现实中的孤独感。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研究显示,过度依赖短视频社交的青少年,其共情能力呈现下降趋势。“当你习惯于通过屏幕观看他人的喜怒哀乐,现实中的微笑、眼泪、拥抱反而变得难以适应。”这是数字时代的悖论——我们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感受”他人,却越来越难以真正理解他人。

寻找真实性的锚点

回到“所有人感受抖音里的人”这个命题。当我们刷着手机,在算法推送的面孔中寻找认同、消解孤独时,或许需要提醒自己:抖音里的“人”不是可以被完整感知的真实个体,而是一个个被截取的碎片。他们的快乐、痛苦、成功、失败,都经过二次编码。

真正的感受,需要走出屏幕,走进真实的人际连接。正如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所言:“虚拟社交应该成为人际关系的补充,而非替代。当你开始用抖音上的人标准来衡量自己和身边的人,就该放下手机,去拥抱那个会流汗、会犯错、会真实微笑的人了。”

在这个人人感受抖音里的人的年代,学会感受屏幕之外的人,或许才是我们最重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