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高远 发自海南文昌
2023年9月X日 凌晨3时30分

“砰——!”一声巨响从屋顶传来,像是有巨兽在撕咬瓦片。我蜷缩在酒店二楼的房间里,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窗外,台风“红霞”正以中心最大风速45米/秒(14级)的威力,撕扯着这座海滨小城。这是我从新闻编辑室奔赴一线以来,距离台风最近的一次——以第一视角记录自然之力。

登陆前夜:从平静到暴怒的90分钟

9月X日下午18时,海南省气象台发布台风红色预警:今年第14号台风“红霞”将于当晚22时前后在文昌市沿海登陆。彼时,文昌龙楼镇的街道上还飘着细密的小雨,海风里裹着咸腥味,远处海平线上涌起铅灰色的云墙。当地渔民老陈正在加固渔船的缆绳,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这风不对劲,闷得很,像憋着一股气。”

19时30分,风力骤然升级。行道树开始剧烈摇摆,雨点斜着砸进走廊。文昌市防汛指挥部启动Ⅰ级应急响应,镇上的大喇叭循环播放撤离通知:“低洼地区群众立即转移至安置点!”我和同事兵分两路,他负责拍摄撤离现场,我则留守在靠近海岸的观测点——一栋被政府鉴定为“适灾建筑”的宾馆。老板临别时塞给我一箱矿泉水和两包压缩饼干:“记者同志,后门通往二楼楼梯,实在不行就往上跑。”

登陆时刻:14级狂风下的生命实录

21时45分,台风眼壁开始撞击海岸。我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气象仪,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风速43.7米/秒,气压降至965百帕。窗外的世界失去了颜色——天空是混沌的灰白,雨滴被风撕成碎末,像无数颗钢珠击打着玻璃。最恐怖的并非声音,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颤抖:整栋楼在风中嗡嗡作响,墙体传来低频的共振,仿佛置身于一架即将解体的巨型飞机内部。

22时07分,我听到了预想中最坏的声音——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掀飞了。一声脆响后,紧接着是室内物品被风卷起、砸碎的混响。我用湿毛巾塞住门缝,借着手机微光记录下这一幕:走廊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从窗户缺口灌入的雨水形成一条小瀑布。突然,手机收到预警短信:“文昌市文城镇、龙楼镇、东郊镇等地需警惕风暴潮倒灌,潮位预计超警戒线1.2米。”

风暴眼里的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凌晨1时15分,风突然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知道,这是台风眼过境。推开半掩的窗,天空露出诡异的晴空,月光透过云隙洒在狼藉的街道上。但更让我震撼的,是远处安置点传来的微光:那是应急发电车照亮的一排蓝色帐篷,里面是连夜转移的500多名群众。半小时前,镇政府干部通过微信群发来消息:东郊镇椰林村一位阿婆迟迟不肯撤离,三名村干部在狂风暴雨中把她从倒塌的山墙下背了出来。

2时30分,风眼消失,西南侧大回环的强风裹着暴雨再次袭来。但经历过最初的冲击,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感到恐惧——因为在断断续续的手机信号里,我看到了一组组数据:全省提前转移群众24.7万人,4800余名武警和消防员进入战位,3000个应急物资储备点全部启用。原本以为会像科幻电影里那样孤立无援,现实却是:每一条道路都被卫星地图标注了风险等级,每一处危房都在10小时前贴上了封条,每一艘渔船都被锁定在港口的监控中。

日出时刻:当第一缕光穿透云层

9月X日清晨6时47分,台风中心已进入北部湾。我从泥沙淤积的房间里爬出来,踩着倒伏的椰树走到海边。风暴潮退去后的沙滩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海藻和贝壳碎片,像是大地被深度清理后的疤痕。远处的红霞(不是台风的名字,而是真正的朝霞)染红了天际,这个被命名为“红霞”的台风,终究没能拦住属于自己的那抹光。

回程的车上,收音机里传来省气象局的最新通告:台风已减弱为热带风暴,预计未来三小时离开海南岛。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文昌市移动通信基站断站率达38%,10千伏线路跳闸67条,部分村庄道路中断。但与此同时,我看到了新闻群里传来的画面:天色微亮,穿着橙色救援服的电力抢修工已经站在歪斜的电杆旁;凌晨四点,环卫工人的环卫车就开始清理倒伏的树枝;安置点里,志愿者分发着热粥和馒头……

作为记录者,我试图用文字还原这场台风的每一帧细节,但最深刻的画面或许不在风中,而在风后。当阳光重新照亮文昌的街道,那些在风雨中奔走的身影,那些被提前转移的安然无恙的人们,才是这场“史上第X强”台风留下的真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