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远
2025年6月7日 发自北京

每年6月,全国千万考生走进高考考场,面对密密麻麻的答题卡,用2B铅笔涂黑一个个小方块——这是中国高考最标志性的画面之一。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选择题这种如今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题型,在四十多年前曾被视为“异端”。它能够进入高考,得益于一位教育测量学家的毕生坚持。他叫张敬华(化名),原国家教委考试中心命题处处长,被业内誉为“中国高考选择题之父”。

一场关于“标准”的论战

1984年,改革开放后的高考制度正处于转型期。当时的高考试卷全部由主观题构成——填空题、简答题、论述题,阅卷完全依赖人工。同一道作文题,不同老师打分能差出20分;一道历史论述题,参考答案标注“言之有理即可”,导致评分尺度千差万别。最极端的一例:1983年某省数学阅卷中,同一份试卷往返复核后,总分竟相差32分。

“那时候高考不是考学生,是考阅卷老师的手抖不抖。”张敬华晚年回忆时常常这样自嘲。

1984年秋,刚从美国访学归来的张敬华,带回了标准化考试的概念。在教育部的一次内部研讨会上,他提出:高考必须引入选择题,通过机器阅卷消除人为误差。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选择题?那不是猜答案吗?学生蒙对了算谁的?”“语文考选择题?鲁迅的深刻思想能用ABCD概括?”“这是把学生当机器训练!”反对声如潮。当时的语文泰斗吕叔湘先生甚至公开撰文批评:“选择题是懒汉的发明,是对语文教育的阉割。”

但张敬华没有退缩。他连夜写了一份长达37页的论证报告,用数据说话:美国SAT考试自1926年引入选择题后,评分信度从0.65提升到0.92;日本中心考试中选择题占比超过70%,学力测试效果稳定。他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高考的第一使命是公平,不是考察文采。选择题不是完美的,但它是目前最公正的尺子。”

二十年磨一剑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1988年。广东省率先进行高考标准化试验,张敬华被派往一线指导。他带着团队设计了全国第一套高考选择题样卷,亲自跑到广东十所中学进行试测。为了说服一线教师,他常常在教研会上当场演示:同一道主观题,五位老师打分,标准差高达4.2;换成选择题,得分率完全一致。

“你们看,这不是水平的问题,是工具的问题。”他举起一把歪尺子,“用歪尺子量身高,再好的运动员也会被量矮。”

1990年,国家教委正式决定在全国高考中逐步推行标准化考试。但阻力并未消失。1993年,某省语文高考选择题占比达到40%,引发社会舆论大讨论。批评者认为选择题导致学生“只会勾选项,不会写文章”。张敬华在《中国考试》杂志上发表长文回应,提出“结构互补”理论:主观题考察深度思维,选择题覆盖知识广度,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协同关系。

1997年,教育部考试中心成立命题专家组,张敬华担任组长。他用三年时间建立了全国首个选择题题库,包含10万道经过严格区分度检验的题目。这套系统至今仍是中国高考命题的基础框架。

被遗忘的“涂卡笔”

如今,当考生在答题卡上轻轻涂写时,很少有人想起背后的故事。2005年,张敬华在退休报告中写下一句话:“选择题不是高考的敌人,恰恰是高考的铠甲。它让每一分都经得起追问。”2018年,他在病床上最后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仍强调:“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让考试回归测量。测量就要有刻度,选择题就是那个刻度。”

根据教育部考试中心最新数据,目前全国高考试卷中选择题分值平均占比48%,语文科约30%,数学科约50%,英语科高达80%。机器阅卷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五以内,而人工阅卷误差通常在5%以上。

“没有选择题,高考的公平性至少要倒退三十年。”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程志宏评价道,“张敬华在批评声中建立的这套标准,至今仍是世界最大规模标准化考试的支柱。”

黄昏时分,北京海淀区的试卷印刷厂内,新一年的高考答题卡正在装箱。每一张答题卡上都印着四个浅灰色的小字:“标准识别”。这四个字,正是张敬华用毕生坚持为高考赢来的——不是选择题本身,而是公平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