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需要我就来了,麦子都没收。”这句话出自安徽阜阳61岁的农民王秀兰之口。今年6月,正值夏收农忙时节,王秀兰却放下家中即将成熟的8亩小麦,独自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去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家中满地的金黄麦穗无人收割,她舍近求远的选择,折射出当下许多农村家庭面对“带孙还是务农”的现实困境。
“麦子烂在地里也得来”
6月14日上午,记者在上海闵行区一处老旧小区见到了王秀兰。她正抱着三个月大的孙子在楼下晒太阳,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提起家中未收的麦子,她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无奈。
“6月10号那天,儿媳妇打电话说‘妈,孩子发烧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王秀兰回忆道,儿子在上海市区一家物流公司做配送员,每天早出晚归,儿媳妇产后身体恢复不佳,带着孩子心力交瘁。挂了电话,王秀兰看了看田里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穗——再等一周就能收割,但她还是当天就收拾了行李。
“我老伴走得早,儿子一家就指望着我。孙子发烧老是不退,当奶奶的哪能坐得住?麦子烂在地里也得来。”王秀兰说,她给邻村的弟弟打了电话,请他帮忙照看田地,但弟弟家也种了十几亩地,实在分身乏术。“那几天我整宿睡不着,想着麦子,想着孙子,两边都揪心。”
8亩麦子的“经济账”
记者粗略计算,王秀兰家8亩麦田按照当地平均亩产800斤、每斤1.2元的价格,大约能收入7680元。除去化肥、农药、机械收割等成本,纯收入不超过4000元。而王秀兰来上海帮带孩子,虽然儿子每月给她1000元生活费,但她在上海的日常开销并不低。
“账不能这么算。麦子没了明年还能种,孙子生病了耽误不起。”当记者试图帮她算这笔“经济账”时,王秀兰摆摆手,“我就怕麦子熟了不割,一下雨就全发芽,白忙活半年。”她告诉记者,弟弟后来帮她找了收割机,但只能等到他家地收完再过来。“还不知道能收多少回来。”
记者随后电话联系了王秀兰同村的村民李大爷。李大爷说:“秀兰家那8亩麦子前几天下雨倒伏了不少,收成肯定打折扣。我们村好多老人都这样,孩子在外面打工,老人要么带孙要么种地,两头只能顾一头。”
“带孙族”的普遍困境
王秀兰的遭遇并非个例。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2.9亿,其中相当一部分农村老年人在城市与农村之间往返奔波,成为“带孙族”。不少专家指出,城镇化进程中,大量青壮年劳动力涌入城市,将子女抚育责任“转嫁”给祖辈,使得“隔代养育”成为普遍现象。
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刘芳认为,王秀兰的故事具有典型性。“老人面临‘麦子’与‘孙子’的两难选择,本质上是个体家庭在城镇化浪潮中承担的隐性成本。农业劳动具有季节性,而孩子照顾具有连续性,两者的时间冲突是结构性的。”她指出,当前农村养老、托幼等公共服务尚不完善,许多老人不得不“被”做出牺牲。
儿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王秀兰的儿子小张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他知道母亲为了孙子放弃收麦,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妈种了一辈子地,麦子就是命根子。为了我们,她把命根子都撂下了。”小张说,他已经和妻子商量,等孩子大一些就送托儿所,让母亲回老家。“但现在实在没办法,保姆太贵,我一个月才赚七八千。”
王秀兰倒并不抱怨。她一边轻拍怀里的孙子,一边说:“只要孙子健健康康的,麦子没收就没收吧。等冬天我再回去种小麦,不耽误。”她告诉记者,自己已经半年没回过家了,但每次和孙子视频,看到孩子冲她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年轻时也难,婆婆帮我带大了儿子。现在轮到我了,这就是当奶奶的命。”王秀兰说着,低头亲了亲孙子的额头。小区里传来其他孩子的嬉闹声,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这个平凡而伟大的农村老人,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中国人血脉深处的亲情牵绊。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