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个尖锐的医学伦理问题引发业内热议:如果一项创新疗法本身带有致死风险,是否应该允许它被用于治疗那些并不致命、但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疾病?随着基因编辑、CAR-T细胞治疗等高风险前沿技术的临床推进,这个问题变得愈发现实而迫切。

技术进步带来“疗效与风险”悖论

以基因编辑技术CRISPR为例,这一被誉为“基因剪刀”的技术能够精准修改人类DNA,有望根治地中海贫血、镰刀型细胞贫血症等遗传病。然而,2022年一项发表在《自然》杂志的研究指出,在部分临床试验中,基因编辑可能引发染色体缺失或重排,甚至增加癌症风险。更极端的案例是,2021年一名患者在接受基因编辑治疗后出现了免疫风暴,最终因多器官衰竭死亡。

“当一项技术本身存在‘可能致死’的标签,而它要治疗的疾病又并非立刻致命,比如一些慢性疼痛、轻度遗传缺陷,那么使用它的正当性就值得审视。”北京某三甲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主任王伟(化名)向记者表示。

争议焦点:风险与获益的平衡

支持严格限制的一方认为,医学的首要原则是“不伤害”。对非致命疾病使用高风险技术,违背了风险收益比的基本伦理法则。中国医学科学院伦理学教授李敏指出:“如果一个病不致命,哪怕它严重影响生活,我们也应该优先选择更安全的替代方案,而不是把患者推向潜在的死亡风险。”

然而,患者群体的声音截然不同。29岁的李婷(化名)是一名重型地中海贫血患者,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病“不致命”——虽然可依赖终身输血维持生命,但铁过载、器官衰竭等并发症使她的预期寿命远低于常人。“对常人来说可能是不致命的,但对患者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李婷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愿意冒风险去尝试基因编辑,哪怕只有1%的治愈希望。”

也有专家持中间立场。复旦大学遗传学教授陈翔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致命与否”的二元划分,而在于建立科学的风险分级评估体系。“同样是基因编辑,用于修复造血干细胞的风险远低于编辑胚胎,后者的脱靶效应会代代相传。”他建议,应根据治疗的紧迫性、疾病的严重程度、技术的成熟度,由独立伦理委员会进行个案评审。

国际实践:从“绝对禁止”到“有限开放”

在国际上,基因编辑的临床应用受到严格监管。美国FDA目前仅批准针对镰刀型细胞贫血症等严重遗传病的基因治疗,并要求进行长达15年的远期安全性随访。英国则通过人类受精与胚胎学管理局对胚胎编辑“严令禁止”,但允许体细胞基因编辑在特定条件下临床试验。

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的“贺建奎基因编辑婴儿事件”曾引发全球哗然。他对胚胎进行CCR5基因编辑以试图赋予婴儿对HIV的免疫,而HIV本身是可预防的,且编辑后的婴儿面临未知风险。这一行为被学界普遍认定为突破伦理底线,贺建奎最终被判刑。该事件深刻警示:当技术风险不可控、疾病非致命时,任何突破伦理的尝试都可能酿成灾难。

伦理思考:没有标准答案的未来

“医学伦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数学题。”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张明表示,“一个技术是否该被允许,取决于受害者是谁、获益者是谁、风险是否透明、患者是否真正知情同意。”

在一次针对β-地中海贫血患者的基因治疗招募中,研究人员发现,超过70%的患者愿意接受高于10%的致死风险,只要有机会摆脱终身输血。而健康受访者的比例则不足30%。这种“患者愿意冒险”与“社会伦理谨慎”之间的张力,恰恰是医学进步与人性关怀最真实的碰撞点。

目前,我国《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要求,任何临床研究须经伦理委员会批准,且须确保“风险最小化”“受益最大化”。但对于“不致命”病种能否使用“可能致死”技术,尚未有明确指引。

或许正如一位临床医生所言:“作为医生,我们既要尊重患者的自主权,也要守住医学的底线。在勇气与谨慎之间寻找平衡,才是对生命最深的敬畏。”随着更多临床数据的积累,这场关于高风险技术应用边界的辩论,仍将持续引发社会各界的深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