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项由国际心理健康机构发布的“全球职场异化感调查报告”引发热议。报告显示,超过六成的受访者表示时常感到自己像“一颗可替换的螺丝钉”,缺乏工作意义。这一数据让百年前卡夫卡笔下的《变形记》再度被推上热搜——当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变成甲虫,人们惊觉,这并非荒诞寓言,而是对现代人生存困境的精准预言。

一部“荒诞”小说,为何成为世纪预言?

1915年,奥地利作家弗兰茨·卡夫卡发表了中篇小说《变形记》。故事开头便以石破天惊的笔触写下:“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从此,这位旅行推销员的人生彻底颠覆:他失去工作能力,被家人嫌弃,最终在孤独中死去。

表面上,这是一个超现实的奇幻故事。但细究文本,卡夫卡要表达的绝非“人变虫”的猎奇。文学评论家、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系教授张芸在日前接受本报专访时指出:“《变形记》是最早、最深刻地揭示现代性异化后果的文学作品之一。卡夫卡用甲虫这一意象,将人在资本逻辑下被物化、被剥削、被抛弃的处境具象化了。”

异化:从工厂流水线到格子间的幽灵

“异化”一词源自黑格尔、马克思的哲学传统,指人创造的力量反过来支配人自身。在《变形记》中,格里高尔并未对自己变成甲虫感到震惊,他第一反应竟是:我该怎么去上班?老板会不会解雇我?这种近乎本能的焦虑,正是异化人格的写照——人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其“有用性”。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李建军认为,卡夫卡预见到了现代社会中个体价值的工具化。“格里高尔变成虫后,第一个来敲门的不是医生而是经理;家人从开始照料他,到逐渐厌弃,最后甚至希望他‘消失’——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逻辑:只有你奉献价值,你才是一个人。”

这也解释了为何《变形记》在今天依然引发强烈共鸣。随着共享经济、平台算法的普及,无数“数字劳工”在完成一单外卖、一次网约车服务后,就被系统视为可替换的节点。“变成甲虫”的隐喻,正在被数以亿计的打工人重新体验:一旦无法产出,你便会从社会关系中无声脱落。

家庭伦理的崩塌:当爱也沦为计算

更令人沉思的是,卡夫卡同时摧毁了传统家庭的神圣性。格里高尔曾是为全家还债的支柱,变成虫后,父亲用苹果砸伤他,母亲晕厥躲避,妹妹最初同情他,最终也加入讨伐阵营:“这只动物折磨我们,它必须走。”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彬彬指出:“卡夫卡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在高度功利化的社会里,家庭内部的温情也会被现实压力腐蚀。格里高尔不是在变形的那天死去,而是在家人一次次否定的目光中慢慢窒息。”这种情感异化,在当下“躺平”“内卷”的讨论中屡见不鲜——许多年轻人不愿结婚生子,正是害怕在无限责任中失去自我。

今天的读者,如何与卡夫卡对话?

文学研究者们普遍认为,《变形记》不是一本让人绝望的书,而是让人清醒的书。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赵平在近期一场线上读书会上表示:“卡夫卡不是在劝我们当虫子,而是在质问:是什么力量让活人变成了虫?只有找到原因,才能寻求改变。”

值得注意的是,当代艺术和流行文化也在不断解构《变形记》的寓意。从2019年奥斯卡提名短片《变形记》到多个国家的戏剧改编,甲虫的壳早已不是单一象征——有人看到抑郁症患者的心理状态,有人看到残疾人的社会处境,也有人看到数字时代被算法困住的每一个个体。

结语:警惕“甲虫化”,重拾人的完整性

一个多世纪过去,我们依然无法轻松地回答《变形记》想表达什么,因为答案随时光流动而不断生长。但有一点似乎越来越清晰:这部小说提醒我们,无论科技如何进步、社会如何分工,人都不能沦为单纯的工具。正如卡夫卡在日记中所写:“不必变成甲虫,只要保持对自己内心的忠诚。”

在高效运转的现代世界里,记住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的人,或许才是对《变形记》最有力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