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沿海诸多地域的文学版图中,潮汕文学对海的书写呈现出一幅独特而沉重的画卷。当许多人将大海与浪漫、诗意、度假等词汇关联时,潮汕作家笔下的海却往往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漂泊感与危险感。这一现象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地理、历史与文化密码?近日,记者就此采访了相关文学研究者与民俗学者,试图解读这一独特的海洋书写现象。

海涛如虎:生存困境下的集体记忆

“在潮汕老一辈渔民眼中,海从来不是浪漫的蓝色广场,而是‘食人的海’。”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林晓明告诉记者,潮汕地区三面环海,海岸线漫长,然而历史上频发的台风、海啸以及暗礁密布的海域条件,使得渔业生产长期处于高风险状态。“讨海人”一词在潮汕方言中带有强烈的苦楚意味——在海上讨生活,如同与死神博弈。

这种生存困境直接投射于文学创作之中。潮汕籍作家陈秉安在其《海祭》中曾这样描写:“每一个渔港的堤岸上,都站着望穿秋水的女人。海风磨钝了她们的容颜,海浪吞噬了她们的丈夫。”在潮汕文学谱系中,海往往作为“吞噬者”的形象出现,与闽南文学、海南文学中偶尔闪现的浪漫海景形成鲜明对比。

千帆过尽:下南洋的漂泊基因

如果说自然条件的严酷造就了危险感,那么潮汕人“过番”(下南洋)的历史则赋予了海以深重的漂泊意味。自明清以来,潮汕地区一直是中国向东南亚移民的重要出发地。据记载,巅峰时期每年有数十万潮汕人从樟林古港、妈屿岛等地登船,远渡重洋谋生。

“下南洋的海上旅程,死亡率高达10%到20%,船上的疫病、风暴、海盗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潮汕地方史研究者陈汉铭介绍道。这种“九死一生”的海洋记忆,深深植入潮汕人的文化基因。潮汕籍作家郭小东在《当年月明》中写道:“海是潮汕人的痛处,那里漂着多少没有名字的魂。”即使在当代潮汕文学中,海依然是分隔故土与异乡的“天堑”,承载着无数家庭的骨肉离散。

海神的另一面:妈祖与潮汕人的敬畏

值得关注的是,潮汕文学中海的危险感并非简单的消极情绪,而是与地方信仰紧密交织的敬畏之心。在潮汕地区,妈祖崇拜异常兴盛,但与其他沿海地区不同,潮汕信众对妈祖的情感更多是“祈求平安”的惶恐,而非“一帆风顺”的自信。

“潮汕人对待海神是极其严肃甚至战栗的,因为海实在太凶险。”本地民俗学者吴焕松指出,这种心理在文学中表现为一种“僭越的警戒”——作品中的人物但凡对海掉以轻心,往往会招致悲剧。潮汕作家林贤治在散文《海殇》中描述渔民“宁愿在屋檐下老死,也不愿在风浪中逞强”,生动诠释了这种扎根于血液里的谨慎。

当代书写:从危险中重建成乡愁

近年来,潮汕文学中海的主题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一批“80后”“90后”潮汕作家开始从“危险叙事”中拓展出新的维度。青年作家林培源在《新潮汕》系列作品中,虽然依然写到海洋的凶险,但更多地将其转化为一种精神砥砺——“海教会了我们承受无常,也教会了我们重建家园。”

不过,浪漫化依然不是主流。正如潮汕作家协会会长黄征辉所言:“浪漫的海属于游客,危险而漂泊的海才是潮汕人的根。文学的任务不是粉饰,而是直面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痛感。”

潮汕文学中海的双重面相,本质上是这片土地与海洋复杂关系的真实写照。它提醒我们,在千篇一律的海景想象之外,还有一种更沉郁、更真实的海洋记忆,正通过文学这一载体,在一代代潮汕人的血脉中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