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雨下得正紧。城市还在沉睡,环卫工人李秀兰已经穿上雨衣,握着扫帚,站到了她负责的解放路路段。

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继续弯腰清扫积水和落叶。这样的雨天,对于环卫工人来说,工作量比平时翻倍——落叶粘在地上,塑料袋泡了水沉甸甸的,下水道口被杂物堵住,得用手一点点抠开。

“下雨天更要及时清,不然早高峰堵了路,大家上班都受影响。”李秀兰像是对记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外人不知道的是,李秀兰的世界里,已经连续下了近十年的雨。

十年前,她的丈夫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瘫痪在床。那年她才三十七岁,儿子刚上初中。工地赔了一笔钱,但很快就花光了。为了照顾丈夫和供儿子读书,她找了三份工作:凌晨扫马路,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餐馆洗碗。

“最怕下雨。”李秀兰说。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到下雨天,丈夫的旧伤就痛得厉害。他躺在床上,翻不了身,连上厕所都要人抱。“我偏偏回不去。”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环卫工作有严格的排班制度,缺岗要扣钱,请假要找人替。替班一天一百二十块,花出去就等于白干。更重要的是,她负责的路段是主干道,上下班高峰期车流量极大。如果没人及时清扫,垃圾堵住排水口,积水就会漫到路面,影响交通。

“我不能离岗。”这四个字,李秀兰对班长说过,对邻居说过,对儿子说过,也对躺在病床上的丈夫说过。

有一年夏天,台风登陆,暴雨倾盆。李秀兰凌晨三点就被叫出去应急抢险。她跪在路边,用手清理被树枝和垃圾堵死的排水口,雨水灌进雨衣,浑身湿透。班长让她先回去换衣服,她说“等雨小了再说”。那天她一直干到下午两点,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已经尿了裤子,饿了一整天。

“我那时候觉得特别对不起他。”李秀兰第一次在记者面前哽咽,“但我没办法啊,那个岗位不能没人顶。”

后来,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环卫所的领导听说她的情况,给她调整了班次,让她早上扫完路,可以回家照顾丈夫两个小时再去超市上班。李秀兰感激得直掉眼泪,说“这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

如今,李秀兰在这条路上扫了十一年。扫帚换了多少把,她记不清了。解放路的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人都抱不住,路边的店铺换了又换,只有她每天凌晨四点钟准时出现,风雨无阻。

“你问我能坚持多久?坚持到我干不动那天呗。”李秀兰笑了笑。雨似乎小了一些,东边的天际微微泛白。她看了一眼手机,再过半小时,就该收工了。回去还要给丈夫擦身子、做早饭,然后赶去超市上班。

环卫工人没有雨天假期。对于李秀兰来说,她的世界一直下雨——命运的雨、生活的雨、记忆的雨,但她必须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撑起来的屋顶。

清晨六点,解放路车流渐密。一位开车路过的市民摇下车窗,冲她喊了一声:“大姐,辛苦了!”她挥了挥手,继续把最后一堆落叶铲进垃圾车。

雨水冲刷过的柏油路面,映着初升的日光,明晃晃的,像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