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上海闵行区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内，26岁的李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门外是她12岁的弟弟和9岁的妹妹——两个孩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贵州老家赶来上海过暑假。
“姐，我们饿死了！”弟弟李浩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奶奶烙的饼。李雯的家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偏僻的山村里，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弟弟妹妹平日里跟着奶奶生活。今年暑假，奶奶实在管不住两个孩子，便让他们来上海“投奔”姐姐。
出租屋只有一张上下铺，李雯平时住下铺，上铺堆满了杂物。弟弟来了只能打地铺，妹妹则和她挤在下铺。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里，瞬间塞进了三个人。“转身都费劲。”李雯无奈地说。
这样的场景并不鲜见。每年暑假，大量在城市务工的年轻人迎来老家的弟弟妹妹——这些被称为“小候鸟”的孩子，利用假期飞到城市与亲人团聚。而承担这一“临时监护”责任的，往往是那些同样在城市打拼、尚未成家立业的年轻人。
据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0-17岁的农村留守儿童约有6100万。暑假期间，部分留守儿童会到务工地与亲人团聚，但家里老人年迈，父母又忙于工作，家中唯一的年轻劳动力——在城市工作的哥哥姐姐，便成了理所当然的“暑期监护人”。
“一下子从独居青年变成了全职保姆。”李雯说。她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每天工作八小时。弟弟妹妹来了之后，她要负责一日三餐、辅导作业、安排娱乐活动。“弟弟妹妹来了三天，我的钱包就空了。”李雯苦笑着说，平时她每月生活费控制在两千元左右，但弟弟妹妹来了后，买菜、买零食、买生活用品，三天就花掉了一千多块。
更让她头疼的是时间安排。李雯早上八点上班，下班后还要陪弟弟妹妹，几乎没有了自己的时间。“想和朋友出去吃顿饭都成奢望。”她说，最累的是周末，要带孩子们去上海地标打卡，“算是让他们没白来一趟上海。”
与李雯的疲惫相比，28岁的张磊体会更多的是温暖。他是一名程序员，独居在北京昌平区一间30平的公寓里。暑假第一天，15岁的妹妹张琪从河北保定家里赶来。“我妹妹来的时候，我爸妈给我发了两千块钱，意思是我别亏待她。”张磊说。
张琪每天早上会给哥哥做早饭，下午做好晚饭等他回来。“她做菜比我好吃多了。”张磊笑着说。周末，哥哥带妹妹逛博物馆、爬长城、吃烤鸭，这些都让张琪兴奋不已。“我妹妹跟我说，‘哥，你生活在北京，我就觉得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
张磊说，妹妹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只有父母两个人，他们会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而妹妹来到北京，不光能丰富她的假期，也能让父母安心。“做哥哥姐姐的，别嫌累，因为这不是负担，而是你们之间的亲情纽带。”
不过，也有不少网友在网上吐槽暑期“带娃”太累。有网友发帖说：“妹妹来投奔我，我快疯了。每天不是辅导作业就是带她出去玩，晚上还要陪她睡觉。我一个月瘦了五斤。”
甚至有网友调侃：“当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却要带一个孩子。”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从当了“暑期监护人”那一刻开始的。
对此，心理咨询师李涛认为，对于在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来说，暑假期间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次成长的机会。“这个过程能让年轻的哥哥姐姐学会担当、学会责任，同时也能促进兄弟姐妹之间的情感交流。”
对于弟弟妹妹们来说，这是一个探亲的假期，他们可以在哥哥姐姐的出租屋里，窥见城市生活的另一面。虽然拥挤，虽然城市很热，但他们依然渴望与亲人团聚。
李雯说，弟弟妹妹来上海的第四天，她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弟弟正在认真写暑假作业，妹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支笔。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他们长大了，就不来了。”李雯说，这是她能够忍受这一切的唯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