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日,长江流域重点水域正式开启为期十年的全面禁捕。这项被称为“长江十年行”的历史性生态工程,迄今已走过近半程。五年多来,长江鱼类资源加速恢复,水生生态持续向好,数万名渔民“退捕上岸”开启新生活,“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理念正从共识走向现实。

鱼群归来:从“无鱼”到“鱼跃”

“长江江豚回来了!”这是近年来长江沿线渔政人员口中最高频的喜讯。农业农村部最新数据显示,长江江豚种群数量已从2017年最低时的1012头回升至1249头,首次实现历史性止跌回升。在湖北宜昌江段,成群江豚逐浪嬉戏的场景屡见报端;在安徽铜陵,江豚“母子同游”的影像让生态学家热泪盈眶。

除了旗舰物种,底层生态指标同样亮眼。2024年长江流域重点水域监测到鱼类种类数较禁捕前增加近30种,其中四大家鱼(青、草、鲢、鳙)的卵苗资源量较禁捕前增长近4倍。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张先锋表示:“过去捞一网下去,除了小杂鱼什么都没有,现在水下的‘食物链’正在快速重建。”

禁捕带来的不仅是生物多样性的恢复,更是整个流域生态系统的“重启”。长江水质持续改善,2024年长江干流全线保持Ⅱ类水质,主要支流水质优良比例达98.1%。曾经因污染而“白化”的太湖、巢湖等湖泊,如今也重现碧波。

渔民上岸:从“捕鱼人”到“护渔人”

禁渔的背后,是数十万渔民的“转身”。长江十年禁捕涉及沿江10省(市)约23万渔民、11万艘渔船。如何让渔民“退得出、稳得住、能致富”,是这场“十年行”中最考验治理水平的课题。

在湖南岳阳,原来的“水上人家”李建国如今是长江护渔队的队长。他告诉记者:“过去一天打鱼,现在一天巡江。看到别人非法捕捞,心里比谁都着急。”据统计,长江沿线已有超过1.2万名退捕渔民被聘为“护渔员”,从生态的索取者变为守护者。

政策层面,各地建立“一户一档”精准帮扶,养老、医疗、住房等保障政策全部兜底。截至目前,退捕渔民中已有超过13万人实现转产就业,6万余人领取养老金。在江西湖口,退捕渔民培训后从事电商、家政、水上旅游等产业,人均年收入较捕鱼时增加近2000元。“现在不做‘浪里白条’,改做‘数字渔民’,日子更安心。”一位年轻渔民在短视频平台上直播卖鱼干,粉丝近百万。

法治护航:从“九龙治水”到“协同护江”

禁渔并非一禁了之。过去,长江生态保护面临“分段而治、多头管理”的困局。十年禁渔推动下,农业、公安、交通、市场监管等多部门联合执法已成常态。2023年,农业农村部联合公安部开展“亮剑2023”专项执法,查处非法捕捞案件1.2万起,收缴非法渔具20余万套。

更关键的改变在于法律体系的完善。2021年3月1日,长江保护法正式实施,成为我国第一部流域法律。该法明确建立长江流域协调机制,打破行政区划壁垒。2024年,最高法发布长江保护典型案例,将非法采砂、非法排污等行为纳入刑事打击重点。“过去违法成本低,现在一次非法捕捞可能面临刑事判决,威慑力大大增强。”一位资深渔政执法人员说。

挑战犹存:恢复之路任重道远

尽管成绩斐然,但“十年行”才刚过半程。农业农村部长江流域渔政监督管理办公室主任赵依民坦言:“长江生态系统的完全恢复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目前,部分珍稀鱼类如中华鲟、白鲟(已宣告功能性灭绝)仍处于极度濒危状态,水生植被覆盖率仍低于历史水平。此外,非法捕捞手段不断翻新,“电毒炸”等恶性案件时有发生,外来物种入侵(如福寿螺、鳄雀鳝)也成为新威胁。

专家建议,后续应加强长江流域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评价体系建设,推动禁渔期制度向“休养生息、科学利用”转型,同时加快沿江退化湖泊的生态修复,构建从“十年禁捕”到“永续利用”的长效机制。

展望:守护母亲河的“下半程”

“长江十年行”不仅是一场生态修复行动,更是一次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从“与江争利”到“为江让路”,从“竭泽而渔”到“休养生息”,长江正在重新定义人与河流的关系。2025年是禁渔工作的中期评估之年,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正如一位生态学者所言:“十年禁渔不是终点,而是长江永续发展的起点。当我们把母亲河还给自然,她才会慷慨地给予未来。”

万里长江,奔流不息。这场关乎中国生态安全、关乎子孙后代的“十年行”,正在书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