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则“30岁男子被家人强制送进戒网瘾机构”的消息在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长期以来,“网瘾”一词多与青少年挂钩,成年人沉迷网络似乎只是“自律不够”的调侃,但当一位年届三十、有稳定工作的成年人也被贴上“网瘾”标签并接受强制干预时,公众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曾被边缘化的问题。

事件始末:从“游戏主播梦”到家庭冲突

据记者调查,当事人李明(化名)今年30岁,家住江苏某二线城市,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从事运营工作。2020年疫情居家办公期间,李明开始接触手机游戏直播,起初只是消遣,后来越陷越深。他每天下班后直播4到6小时,周末更是全天候在线,逐渐发展到白天上班无精打采、频繁请假,最终被公司劝退。

失去工作后,李明索性全职做起了游戏主播,但收入极不稳定。他每天凌晨3点睡、下午2点起,与父母几乎零交流,三餐靠外卖解决。父亲李建国多次劝说无效,甚至摔过他的电脑,父子俩爆发激烈争吵。今年3月,李明因连续熬夜导致突发性耳聋住院,医生建议他彻底调整作息。出院后不到一周,他又恢复了直播。

“他今年都30岁了,没存款、没对象,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母亲王秀兰哭着告诉记者。今年6月,在亲戚建议下,李建国联系了一家位于山东的“全封闭式心理矫正基地”,以“带你去旅游”为由将李明骗上车,强制送入机构。

戒网瘾机构:成人学员比例逐年上升

记者致电该机构,负责人张先生表示,他们主要面向12至25岁的青少年,但近年来接收的成人学员确实在增加,“今年已经收了七八个,最小的25岁,最大的34岁。这些成年人往往比青少年更难管理,因为他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行为模式。”

该机构采取军事化管理和心理辅导相结合的方式,学员每天6点起床跑步,白天上心理课、体能训练,晚上9点没收手机统一入睡。李明的父母为此支付了3.98万元,合同注明“最短干预周期90天”。

消息传出后,有网友认为“30岁还被管,纯粹是巨婴”;也有网友质疑,“成年人网瘾到底算不算病?强制关押是否违法?”著名心理专家、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副主任医师林峰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根据DSM-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网络游戏障碍作为一种行为成瘾,目前被列为待研究疾病。但成人成瘾与青少年有本质区别:成年人往往是因为现实压力逃避、社交障碍、职业倦怠等因素导致过度依赖网络,单靠强制隔离很难根治。

社会反思:当“网瘾”成为一种时代病

李明的案例并非孤例。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数据,我国网民人均每周上网时长已达29.5小时,超过40%的网民表示自己“有网络依赖倾向”。在深圳、上海等城市,已经出现面向成年人的“网络依赖干预门诊”,咨询者多为25至40岁的职场人士。

社会学学者、复旦大学于海教授指出,成人网瘾背后是更深层的社会问题: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原子化的社交模式、现实成就感的缺失,让虚拟世界成为唯一的避难所。“单纯指责个体自律没有意义,我们需要建立更多的社会支持系统,比如职业心理疏导、健康的文娱替代方案,而不是把成年人也送进‘戒网瘾学校’。”

截至发稿前,李明父母表示,儿子在机构内情绪较为抵触,但已开始接受心理辅导。而李明在唯一一次通话中对记者说:“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觉得他们是帮我,是在毁我的事业。”一场关于“爱与控制”“成瘾与自由”的争论,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