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本台记者联合市场监管部门,对一条隐藏在城乡接合部的“酸臭毛粉”非法加工产业链进行了为期两周的暗访调查。调查发现,大量薯片生产企业的边角废料、过期产品,甚至已经发霉生虫的“废渣”,被不法商贩低价收购后,露天堆放发酵,再经过简单筛选、粉碎、漂白等工序,摇身一变成为“食用淀粉”,流向街头小吃店、食品加工作坊乃至部分学校食堂。这条灰色产业链规模惊人,食品安全隐患触目惊心。
聚焦“边角料”:从薯片厂到垃圾堆
暗访第一站,记者来到华北某县级市的工业园区外围。凌晨三点,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正停在一家知名薯片代工厂的后门外。几名工人将一袋袋标注着“次品”“过期”的原料从车间拖出,直接丢进车厢。记者假装收废品靠近,发现这些袋子里的薯片碎块已经潮湿粘连,散发出明显的酸馊味。一名工人低声说:“这些是生产线上的边角料和过期货,以前都当垃圾处理,现在有人包了,一吨给两百块。”
货车驾驶员透露,他每天要从周边三个镇的七家薯片厂、膨化食品厂收购约五吨这样的“废料”。这些废料并不直接运往加工点,而是先送到一处废弃的砖窑场进行“养毛”。
“养毛”现场:露天发霉,蛆虫爬行
所谓“养毛”,就是让废料在高温高湿环境下自然发霉,再通过霉菌分泌的酶分解淀粉,从而降低成本。记者跟随货车来到砖窑场,还未进入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酸臭和氨气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场院内,数百平方米的水泥地上堆满了薯片废料,高的地方超过一米,颜色呈灰绿色和黑色,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绿色的霉菌。记者用木棍拨开表层,大量蛆虫、潮虫四处逃窜,苍蝇嗡嗡作响。
场主告诉记者:“这些料要堆十天半个月,中间要翻堆、喷水,霉透了才好做粉。”记者问及气味扰民问题,场主不以为意:“离村子远,没人管。再说,天热的时候味道更大,但那时候出的粉才白。”
加工环节:漂白去味,公然标注“食用”
随后,记者又辗转追踪到位于邻省交界处的一个深加工车间。车间藏在山坳里,外表看是一座废弃养殖场,内部却安装了大型粉碎机、振动筛、漂白池和烘干设备。记者以“想买便宜淀粉”为由进入参观,发现工人将从砖窑场运来的发霉废料直接倒入粉碎机,粉碎后的粉末呈灰褐色,伴有酸臭味。接着,这些粉末被投入化学漂白池,工人向池中倒入一种俗称“洗粉精”的白色粉末,搅拌后浑浊液体迅速变得清澈,粉末颜色也变得雪白。记者从现场拣到的包装袋上看,这种“洗粉精”成分为工业级过氧化氢和次氯酸钠。
加工点老板介绍:“漂白之后再烘干、研磨、过筛,就是成品了。一吨成品成本不到八百块,卖给淀粉经销商一千二到一千五,如果是做凉粉、粉条的,出价更高。”老板还向记者展示了产品包装袋,上面赫然印着“食用红薯淀粉”“食用马铃薯淀粉”等字样,产地标注为河南某县,生产日期均为当天。
成本对比:正规淀粉三倍价差,黑市走俏
记者调查了解到,目前市场上正规食用玉米淀粉批发价每吨约3200-3500元,红薯淀粉更高。而“酸臭毛粉”的终端售价仅为每吨1200-1800元,巨大的价差催生了旺盛的地下需求。据一名自称月销两百吨的中间商透露,这些淀粉主要流向地是:城乡结合部的小作坊凉皮摊、麻辣烫店、肉丸加工点,以及部分学校、工地食堂。“大厂不敢用,怕出事,小摊小贩只看价格,不管来源。”
在距离加工点四十公里外的批发市场,记者发现多个摊位上摆放着没有生产厂家、没有合格证明的散装淀粉,价格仅为每斤八毛。摊主直言:“要便宜的拿这种,做凉粉一个样,反正加明矾、加胶,吃不出问题。”
监管部门:已立案查处,将开展专项整治
暗访结束后,记者将全程证据提交给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公安机关。联合执法组于上周对砖窑场和加工车间进行突击检查,现场查扣霉变废料约12吨,半成品“毛粉”8吨,成品假冒“食用淀粉”5吨,以及3台加工设备和一批化学添加剂。据初步检测,查获的成品中大肠菌群超标270倍,霉菌数超标超出检测上限,同时检出工业漂白剂残留。
目前,6名涉案人员因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深挖中。市场监管总局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将针对薯片等膨化食品加工废弃物处理环节,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三个月的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排查废料去向、私设加工窝点、假冒食用淀粉流向等,严防“酸臭毛粉”登上餐桌。
专家提醒:警惕“廉价粉条”背后的安全陷阱
中国食品工业协会淀粉专业委员会专家向记者指出,霉变原料会产生黄曲霉毒素等多种强致癌物,即便经过高温烘干和漂白,也无法完全消除。工业漂白剂残留还可能损害肝肾功能。专家建议消费者购买淀粉、粉条时,尽量选择正规品牌、包装完整的产品,切勿贪图便宜购买散装“三无”产品。一旦发现颜色异常白、有化学气味或煮后口感发脆的粉条,应立即停止食用并向12315举报。
食品安全无小事。一条“酸臭毛粉”产业链的曝光,不仅暴露出部分食品加工业者底线失守,更拷问着从废料到原料的闭环监管如何真正落到实处。记者将持续关注案件后续及行业整改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