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霸道总裁爱上我,如今菜市场里讨生活”——这句略带自嘲的调侃,正在成为短剧行业演员群体的真实写照。随着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技术飞速迭代,原本炙手可热的短剧市场迎来结构性洗牌,大量靠跑组、接单为生的演员被迫离开片场,转而涌入外卖、餐饮、家政等传统行业。一场突如其来的“改行潮”,正席卷这个曾被视为“草根造星”高地的影视细分领域。

从“霸总”到菜贩:角色的戏剧性逆转

在浙江横店影视城附近的农贸市场和夜市摊位上,越来越多的熟面孔正在刷新过往的刻板印象。37岁的群演李海涛曾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霸总专业户”——在十余部都市情感短剧中扮演过上市集团掌门人。如今,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骑着三轮车到批发市场进货,再赶回自己租下的摊位摆出一排排青菜萝卜。“演了三年总裁,光台词就会背商会协议和壁咚情话,现在要学的却是讨价还价的方言和挑菜的技巧。”他苦笑着说,一上午卖不掉几把韭菜,倒比面对镜头喊“天凉王破”更让人焦虑。

类似的转型故事并不罕见。曾出演多部古装短剧“家主”角色的王梅,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回老家带孙子的日常。“以前在片场指挥丫鬟家丁,现在每天追着两岁大的外孙喂饭,虽然累,但胜在踏实。”她坦言,去年还有剧组联系,今年打电话过去对方却说“AI场景和虚拟演员就能搞定大部分群众戏份,真人跑龙套成本太高”。

群演的“凉皮经济学”

相比中老年演员的返乡选择,年轻群演的转型方向更加多元。曾饰演“路人甲”“饭馆食客”等角色的24岁小伙子张帆,在横店影视大道旁支起了一个凉皮摊位。他用了一个月学会配料和扯皮手艺,生意最好时一天能赚400元,已经超过当群演时的月均收入。“以前演外卖员和摊贩,一天80元报酬,还要凌晨4点出工、半夜收工。现在自己当老板,虽然起得更早,但每一份收入都实实在在。”他的“凉皮经济学”在圈内悄然流传,不少同行前来取经。

据横店影视城周边商户统计,2025年一季度,影视道路两旁新开的餐饮小店中,有近三成店主曾是短剧从业者。凉皮、炒饭、烤串、麻辣烫……这些曾经只出现在群演剧本里的“道具”,如今成了他们谋生的真实营生。一位本地商贩感慨:“以前演员们收工后围满我们摊位,现在他们直接在隔壁支摊,彼此还互相拉生意——这行当太现实了。”

AI的“降维打击”:短剧演员为何突然被淘汰?

引发这场行业地震的,并非市场萎缩或审查收紧,而是AIGC技术的“降维打击”。2024年以来,多家头部短剧平台和制作公司推出AI短剧生成工具,凭借深度学习和大模型算法,能够自动生成以假乱真的角色形象、场景背景乃至对白脚本。一部原本需要十余个群演和四五个专业演员的20集短剧,如今仅需两三个核心角色与AI渲染背景搭配即可完成,拍摄周期从一周压缩至48小时,制作成本骤降60%以上。

“最让演员们崩溃的不是被替代,而是发现自己连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一位短剧制片人向记者透露,目前很多剧组已不再招募“路人甲乙丙”,甚至连“家主”“管家”“王爷”等辅助角色也转为AI生成。“真人演员一天至少要80元,还要管盒饭、协调档期;AI角色只需一次性建模费用,后续可无限使用。资本的天平自然会倾斜。”

转型之痛与未来曙光

改行并非所有人都能轻松适应。不少演员在直播中坦陈,从“镜头前”到“锅台前”的巨大落差需要心理建设。46岁的群演刘师傅改行当月嫂,连续三次被雇主以“手脚不利索”为由辞退,最终选择去送外卖。“至少不用对台词,只认导航就行。”他的经历折射出转型者的普遍困境——缺乏职场竞争力,年龄偏大,技术门槛高的岗位难以胜任。

不过,也有人看到了“破局”的可能。部分群演开始学习短视频策划、AI工具使用,尝试将自身表演经验与新业态结合;更有“编剧型群演”转行做AI训练师,专门标注台词和场景的逻辑误差,让机器学会“更有烟火气的表演”。北京市影视艺术研究中心一位专家表示:“AI淘汰的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而不是有独特审美和创造力的艺术工作者。短期阵痛在所难免,但行业生态的进化终会为真正热爱表演的人预留位置。”

夜幕降临,横店影视大道上的烟火气愈发浓烈。昔日“霸总”李海涛收摊前,对着手机镜头拍了一段短视频:“今天白菜滞销,哪位投资人要不接个盘?”弹幕里笑声一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曾经属于短剧演员的片场灯光,正在被更炫目的算法光环所取代。改行,或许只是这一代人面对技术浪潮时,最务实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