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这个曾经在投资圈高频出现的词汇,正悄然从国资系统的交易文件中淡出。近期,多地国资委及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平台密集出台新规,明确要求国有资本在股权投资、并购重组等业务中,原则上不再设置业绩对赌、回购承诺等条款。这一被业界视为“踩刹车”的信号,意味着国资参与市场博弈的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

曾几何时:对赌成标配

在过去的十年间,对赌协议几乎是国资参与市场化投资的“标配”。所谓对赌,即投资方与被投企业约定未来业绩目标,若未达标则需进行现金补偿、股权回购或调整估值。对于国资而言,这一机制曾被视为防范国有资产流失、锁定收益的“安全阀”。

以2015年至2020年的高峰期为例,国家级产业基金、地方引导基金及国企投融资平台在投资民营企业时,几乎无一例外地附加了对赌条款。数据显示,仅2020年,A股上市公司中涉及国资投资的对赌案例就超过300起,平均每家被投企业承担的业绩承诺额在亿元级别。在创投圈,甚至出现了“没有对赌就不投”的潜规则。

为何叫停:风险与逻辑的重新审视

然而,对赌协议的副作用也在实践中逐渐暴露。一方面,部分被投企业为完成对赌指标,不惜通过财务造假、短期业绩透支等方式“做数据”,最终导致国资损失惨重。2022年某省国资基金投资的一家新能源企业,因对赌失败触发6亿元回购义务,但被投企业实际已资不抵债,国资迟迟无法收回本金。

另一方面,对赌条款的强制回购属性,与国有资本“保值增值”的初衷形成矛盾。按照现行会计准则,未完成对赌的企业可能被要求计提减值,反而加重了国资财务报表的压力。更关键的是,对赌协议在司法实践中频频遭遇“抽屉协议”“明股实债”的争议,有地方法院曾数度判决对赌条款无效,理由是“损害国有资产监督秩序”。

今年年初,国务院国资委在《关于加强中央企业投资监管的若干意见》修订稿中首次提出“审慎设置对赌条款”,随后多个省份跟进。例如,江苏省国资委发文要求“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不得与被投企业签订含有回购、差额补足等保本保收益条款的协议”;深圳市引导基金则明确“所有参股子基金在项目投资中禁止采用对赌条款”。

冲击与变局:创投生态被动重塑

“国资不玩对赌了”,对创投行业的影响堪称深远。长期以来,大量市场化基金依靠国资LP(有限合伙人)的出资,国资通过间接持股又将合规压力传导至被投企业。如今国资退出“对赌游戏”,意味着民营企业获取国有资本的门槛降低,但资金方的风控方式也将彻底改变。

“以前国资投项目,我们至少要花一半的精力在算对赌目标上,现在这些都可以省了。”某新能源汽车公司CFO告诉记者,公司近期与一家国家级母基金谈成的投资协议中,去掉了所有业绩承诺条款,改为“定期信息披露+董事会席位”的治理模式。

但也有投资人表达了担忧。某头部PE机构合伙人指出,对赌协议的退出将倒逼国资投资团队提升专业判断能力,过去依赖法律条款“背书”的懒人模式难以为继。与此同时,部分谨慎的国资机构可能转向更保守的“债+股”结构,或提高投后管理的颗粒度,这对中小企业来说未必是好事。

转型方向:从“财务投资”到“战略赋能”

国资的“退场”并非简单的一刀切,而是一场更深层的投资范式变革。多位受访人士指出,新规背后的监管逻辑是:国有资本应更多扮演长期战略投资者的角色,而非短期财务套利者。当对赌这种“明股实债”的机制被剥离,国资才能真正聚焦于培育关键核心技术、扶持产业链薄弱环节。

“过去十年教训告诉我们,对赌解决不了信息不对称,有时反而制造了更大的风险。”某央企投资总监表示,未来国资将更注重从产业协同、技术互补、生态共建的角度评估项目,通过设置里程碑式管理节点、建立动态调整机制来替代刚性对赌。

市场已在悄然变化。数据显示,2024年一季度国有资本参与的股权投资中,设立对赌条款的案例占比已降至12%,而2019年这一比例为68%。取而代之的,是可转债、优先股、差异化分账等更为灵活的安排。

“不玩对赌,不是不玩了,而是换一种玩法。”这或许是当下国资投资领域最精准的注脚。随着监管框架的日益完善,国有资本正从“避险”走向“赋能”,而这场告别对赌的漫长征途中,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