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家里老人会不高兴的。”这已经是李青(化名)今年第三次婉拒亲友的婚宴邀请。原因很简单:他是一名殡葬师。
1993年出生的李青,今年刚满32岁,却已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整整16年。16岁那年,因为家境贫寒,他经人介绍进入殡仪馆做学徒,从搬运遗体、整理遗容开始,一步步成长为业务骨干。16年来,他经手送别的逝者已超过1000位。然而,这个数字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与偏见。
“你身上不干净,别来沾喜气”
李青至今记得第一次被“拒之门外”的情景。2015年,表姐结婚,全家人都去了酒店,唯独李青被母亲悄悄叫到一边:“你在家待着吧,你身上不干净,别去给人家添晦气。”那一刻,他愣住了。虽然早就知道殡葬行业在传统观念里“不吉利”,但真正被至亲当面说出口,那种刺痛仍让他彻夜难眠。
此后,李青自觉与亲戚朋友保持距离。同学聚会、家庭聚餐,他常常找借口缺席。不是不想去,而是怕去了别人尴尬。有一次,他主动去参加一位好友的婚礼,刚到门口就被好友的母亲拦住,对方直接塞给他一个红包:“小李小李,心意到了就行,人就不用进去了。”李青苦笑着转身离开,红包里是200元钱,就当随了份子钱。
“最后一面,我来替他们留住尊严”
尽管生活中处处碰壁,但一走进工作间,李青就像换了个人。他负责的是遗体整容和防腐工作,每天面对的是因疾病、事故甚至凶杀而面目全非的逝者。用他的话说,“要让每一位逝者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离开。”
2018年,一位年轻女孩在车祸中不幸离世,面部严重变形。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老人最后的心愿是“让孩子体面地走”。李青花了整整6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拼接骨骼、填充缺损、缝合创口,再用化妆品一点点修复肤色。当女孩的遗容恢复如初时,家属跪在地上向他磕头。那一刻,李青第一次觉得,这个职业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16年来,李青几乎全年无休,逢年过节更是忙碌。2020年疫情最紧张的时候,他连续两个月吃住在单位,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为因疫情去世的患者整理遗容。防护服密不透风,汗水浸透全身,护目镜上全是雾气。但他坚持用手一点一点地擦拭逝者的脸庞,轻声说:“别怕,干干净净地走。”
偏见何时能消?
李青的遭遇并非个例。民政部数据显示,我国现有殡葬从业人员约8万人,其中90后占比已超过30%。但社会对这一群体的偏见依然根深蒂固。有调查显示,超过六成的殡葬从业者表示曾被亲友疏远,近半数不敢主动透露自己的职业。
“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李青说,他曾想过转行,但每次看到逝者家属那一句句真诚的“谢谢”,就又迈不动脚步。“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总得有人来做这个事。如果没有我们,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种痛苦才更残酷。”
今年清明节前夕,李青照例为一位孤独老人整理遗容。老人无儿无女,是社区联络殡仪馆处理的。李青给老人擦身、穿衣、修面,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个熟睡的人。临走时,他发现老人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恋人。李青把照片轻轻放在老人胸口,又用白布盖好。
“这一程,我来送您。愿另一个世界,没有偏见。”李青在心里默默地说。
结语
采访结束时,李青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位大学同学发来的结婚请柬。他看了看日期,回复道:“恭喜恭喜,到时候我人可能去不了,红包一定到。”
放下手机,他转身走进了工作间。那里,还有一位需要他送最后一程的人。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对李青而言,让每一个生命都得到最后的尊重与体面,就是这份职业最大的意义。或许有一天,当人们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殡葬从业者时,这个社会才算真正读懂了“死亡”二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