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特约记者 李远 当非洲大陆刚刚摆脱2023年末的泥石流和干旱，一场更致命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自今年2月中旬以来，一种已沉寂14年的致命病毒——马尔堡病毒（Marburg virus）的变种，突然在赤道几内亚和坦桑尼亚交界地带“苏醒”，并在短短两个月内造成至少828人死亡，确诊和疑似病例突破1200例。世界卫生组织（WHO）3月31日紧急宣布，此次疫情已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PHEIC），这是该组织最高级别的警报。

病毒“休眠”14年后的猛烈反扑

马尔堡病毒与埃博拉病毒同属丝状病毒科，自古就有“丛林死神”之称。人类首次发现该病毒是在1967年德国马尔堡的实验室，后来在非洲多地有过小规模暴发。上一次引起全球关注的疫情，是2009年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和安哥拉边境的局部流行，当时共导致127人死亡，之后病毒便销声匿迹。14年来，医学界一度认为该病毒的自然宿主——埃及果蝠——虽然广泛存在，但病毒跨种传播的阈值较高，难以引发大规模人传人。

然而，2024年2月，赤道几内亚东部基埃-恩特姆省的几个村庄相继出现急性出血热病例。患者初期症状包括高烧、剧烈头痛、呕吐和腹泻，随后迅速发展为体内外出血，通常在一周内死亡。 当地医疗人员通过PCR检测发现，病原体正是马尔堡病毒，且其基因序列显示，这一毒株与2009年流行的毒株同源性高达98%，意味着它并非新发，而是“潜伏”了14年后重新活跃。

传播速度惊人，两个月夺命828人

根据赤道几内亚卫生部3月31日发布的每日疫情通报，截至当日，该国累计报告确诊病例463例，死亡301例；邻国坦桑尼亚则报告病例765例，死亡527例。两国合计死亡人数已达828人，且疫情仍呈指数级增长。 坦桑尼亚卫生部长乌米·姆瓦利穆在4月1日的记者会上表示，病毒已从最初的两个省份扩散至七个地区，包括商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一位来自中国援非医疗队的医生也不幸感染。

“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快的传播速度。”WHO突发卫生事件执行主任迈克尔·瑞安博士在日内瓦的新闻发布会上说，“马尔堡病毒的R0值（基本传染数）在未干预情况下估计在1.8至2.5之间，比过去很多丝状病毒株都要高。而且本次疫情中，无症状感染者比例似乎被低估了，这意味着社区传播已经固化。”

更令人担忧的是，该病毒变种对传统治疗手段的耐药性有所增强。目前尚无获批的特效药或疫苗，只能靠支持性治疗。国际救援组织“无国界医生”已紧急调拨300名医护人员进入疫区，但医疗物资缺口巨大。赤道几内亚总统奥比昂已下令封锁疫情核心区，并暂停所有国际航班。

毒源在哪里？气候变化与野味交易成疑

为什么一个沉寂14年的病毒会突然爆发？专家们仍在溯源，但已有初步线索。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与非洲团队合作，在赤道几内亚的多个果蝠栖息地检测到高滴度的病毒核酸。 不过，更直接的线索指向了当地非法采金活动与野味交易。

调查发现，疫情最早爆发的村庄附近有一处废弃的金矿，矿洞中聚集了大量果蝠。而感染的首批病例均为采矿工人和他们的家属。矿工们在洞穴中住宿、进食，并可能接触了被蝙蝠排泄物污染的食物或水源。 此外，当地有食用“丛林肉”的传统，蝙蝠、猴子等野生动物常常被猎杀贩卖。坦桑尼亚边境的活禽市场也疑似成为病毒二次扩增的温床。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指出，气候变化正在加速动物的迁徙与栖息地变化，迫使人畜接触频率增加。过去十年，中非地区的平均气温上升了1.2℃，频繁的干旱导致果蝠种群向人类聚居区靠近。 这或许是“苏醒”病毒的幕后推手。

国际反应：警报拉响，但防控难度极大

尽管WHO已经发出最高警报，但实际防控工作困难重重。赤道几内亚和坦桑尼亚都是医疗基础设施薄弱的国家，每万人医生数不足2人。很多疑似病例在确诊前就已死亡，并被按照传统习俗土葬，加剧了病毒从尸体传播的风险。 在坦桑尼亚，甚至出现了一些村庄因恐惧而隐瞒病例、袭击医护人员的事件。

作为回应，美国疾控中心（CDC）已向机场和港口发布警戒令，对来自疫区的旅客进行体温筛查。中国海关总署也要求对来自相关国家的货物、集装箱加强检疫。国内多位病毒学家呼吁，虽然我国目前尚未发现输入病例，但必须警惕空气传播的可能性——最新研究显示，马尔堡病毒在密闭空间内可通过气溶胶传播。 目前，全球唯一一种针对马尔堡病毒的疫苗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预计最早还要6个月才能投入使用。

“14年的沉寂，并不代表病毒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一次契机。”WHO西太平洋区域主任葛西健博士在4月2日的内部会议上感叹，“我们太擅长应对眼前的危机，却总是忽略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如果国际社会不能立即协调物资、分享数据、取消政治壁垒，下一次苏醒的可能就是更恐怖的瘟疫。”

截至发稿时，非洲疾控中心已向两国派出1000多名流行病学调查员，但病毒仍在蔓延。专家警告，按照当前趋势，如果未来4周内不能将遏制率提升到60%以上，死亡人数或将突破3000。 当14年的寂静被打破，人类与微生物的博弈，再度滑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