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战略、政策与审议部主任帕兹·巴斯科·巴苏(Paz Basco Basu)近日在华盛顿总部举行的媒体吹风会上透露,IMF正大幅提升对低收入国家国内债务风险的关注力度,尤其致力于研究那些被外部债务讨论所掩盖的、来自本土市场融资的潜在系统性风险。她强调,这项工作不仅包括实时风险监控,更涵盖对各国长期债务动态趋势的深度剖析。
债务风险从“外”向“内”转移
巴苏主任指出,过去十年间,全球低收入国家的债务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随着国际官方发展援助和传统双边贷款条件趋紧,越来越多的低收入国家转向国内金融市场寻求融资,包括发行本币国债、向国内银行及养老金体系借贷。这种“国内化”趋势在疫情期间进一步加速。然而,与外部主权债务受到市场高度关注不同,国内债务通常利率更高、期限更短,且与银行体系和养老金系统的资产负债表深度绑定,一旦违约,可能引发连锁性的金融恐慌和通胀压力。
“我们正在系统性梳理低收入国家国内债务的规模、构成与风险传导路径。”巴苏表示,“当前许多国家的债务预警模型仍以外债指标为核心,忽略了国内债务对财政空间、银行稳健性和私人部门信贷挤压的影响。IMF正在努力填补这一分析空白。”
为何需要“长期趋势研究”?
针对标题中提到的“对长期趋势开展研究”,巴苏在吹风会上进行了详细阐释。她表示,国内债务风险往往不是短期流动性冲击的产物,而是由长期结构性因素累积而成,例如:
- 税收基础薄弱:低收入国家普遍依赖间接税和自然资源收入,经济波动导致财政收入极易下降,偿债能力高度不稳;
- 金融深化不足:国内债券市场缺乏深度和流动性,导致政府被迫依赖少数几家大型银行或养老基金,形成“超集中”的债权人结构;- 人口与气候压力: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养老金支出刚性,以及气候变化对农业、基础设施的冲击,将在未来数十年内持续削弱债务可持续性。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长期情景分析框架,将人口结构、气候变化适应成本、技术变革等因素纳入债务可持续性评估。这不仅仅是预测债务率,更是理解低收入国家在2040年或2050年可能面临的财政脆弱性。”巴苏说。
与G20共同债务框架的联动
值得注意的是,IMF强化国内债务研究的另一背景是G20共同债务框架(Common Framework)在实践中的困境。该框架主要处理低收入国家对官方债权人的外部债务重组,但迟迟未能有效应用于国内债务问题。多个非洲国家(如赞比亚、加纳)在寻求重组时,国内债权人(主要是国内银行)与政府之间的利益冲突成为谈判的焦点。
巴苏透露,IMF正在与世界银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合作,探索在共同债务框架下引入“国内债权人参与”的标准化条款,包括债务互换、息票调整、养老金和银行体系的资本缓冲机制设计。“我们需要承认,国内债务并不是‘软性’的,它的刚性甚至可能超过外债。如果国内银行在政府债券上出现大规模减值,整个金融系统的信贷可能瞬间中断。”她补充道。
数据缺口与治理挑战
在分析过程中,IMF面临的最大障碍是数据不足。许多低收入国家并未编制完整的国内债务时间序列,更缺乏按持有人、期限、利率分类的详细数据。此外,部分国家存在“隐性债务”,如政府拖欠供应商款项、向国有企业提供的准财政补贴,这些并不反映在官方债务统计中。
巴苏呼吁低收入国家加强债务管理机构和财政统计能力,并建议各国建立“国内债权人登记系统”。她表示,IMF将通过其“能力发展”项目提供技术援助,包括培训政府官员进行国内债务成本-风险分析,以及设计可持续的国内融资策略。
专家观点:国内债务可能是下一轮危机的导火索
长期跟踪非洲主权债务的华盛顿智库“全球发展中心”高级研究员帕特里克·布朗在会后对记者表示,IMF此次表态非常重要。“过去我们总聚焦于欧元债券或巴黎俱乐部,但去年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等国国内债务利息支出已占到财政收入的20%以上。当中央银行被迫印钞支付利息时,通货膨胀就会吞噬所有改革开放的成果。”
他认为,IMF将国内债务风险分析从“临时项目”升级为“长期趋势研究”,意味着董事会已认识到这一问题的紧迫性。“接下来的关键在于,IMF是否愿意在未来的贷款条件中明确要求成员国公开国内债务数据,并设立国内债务可持续性红线。”
展望未来
巴苏在吹风会结束时表示,相关研究成果将体现在IMF即将发布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和《财政监测报告》中。她预计,未来两年内,IM将推出专门针对低收入国家国内债务风险评估的“工具箱”,其中包含长期趋势模拟模型、压力测试模板以及政策建议清单。
国内债务问题正成为横跨财政政策、金融稳定与治理改革的复杂课题。IMF的分析深化能否推动国际社会更公平地分担债务负担,能否帮助低收入国家避免“内部违约”引发的经济失稳,仍需观察。但可以肯定的是,仅仅盯着外债的时代正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