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得起，养不起”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中国家庭的现实困境。面对持续低迷的生育率，多位人口学者近日提出一项引发热议的观点：生养小孩不仅是一项家庭责任，更应被视为社会贡献，育儿父母应当获得一份“体面的收入”，以补偿其在时间、精力和职业发展上的巨大付出。

生育率低迷背后的经济账

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2023年我国出生人口仅为902万，总和生育率约1.0，已跌破警戒线。这一水平远低于维持人口世代更替所需的2.1。与此同时，一项覆盖全国1.5万育龄家庭的调查显示， “育儿经济压力过大” 连续五年成为制约生育意愿的首要因素。

在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近期举办的研讨会上，知名人口学者、复旦大学教授王丰指出：“长期以来，我们习惯将生育视为纯粹的私人事务，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每一个孩子都是未来社会的劳动力、纳税人和养老保障的基石。从这个角度看，育儿家庭实际上在承担一项具有巨大正外部性的公共产品生产任务。”

“体面收入”的内涵与依据

所谓“体面收入”，学者们给出的定义并非简单的现金补贴。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李建新提出，应构建一套由 “育儿薪酬+社保补偿+职业托底” 组成的综合性支持体系。

具体而言，育儿薪酬可参考当地平均工资水平的一定比例发放，覆盖从孕期到子女义务教育前的关键阶段。同时，为中断职业的育儿父母提供社保缴费补助，确保其养老、医疗权益不因育儿而受损。此外，企业须为育儿员工保留岗位或提供弹性工作安排，政府对此给予税收减免激励。

“这不是发福利，而是对劳动价值的认可。”中国社科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郑真真在接受采访时强调，“一个全职妈妈每天付出的劳动时长、劳动强度和创造的价值，如果按照市场化家政服务、早教、保育等岗位折算，月薪起码过万。但她们不仅没有得到报酬，反而因为‘没有工作’而被社会边缘化。”

国际经验与现实挑战

事实上，将育儿劳动纳入社会补偿体系在国际上已有先例。北欧国家如瑞典、挪威推行“父母育儿假工资”，假期长达16-18个月，津贴标准可达原工资的80%。法国实施“家庭津贴+免费托育+税收抵免”组合政策，有效将生育率维持在1.8以上。日本和韩国虽有过尝试，但因补贴力度不足、职场文化阻力大，效果有限。

中国能否借鉴这些模式？学者们坦言挑战巨大。首先是财政可持续性问题。据测算，若按每月3000元标准发放育儿薪酬覆盖1000万新生儿家庭，每年需新增财政支出约3600亿元，相当于2023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1.5%左右。但经济学家黄益平认为，这笔投入的长期回报远超成本：每个孩子未来一生贡献的税收和社保缴费可达数百万。

其次是执行层面的公平难题。如何界定“育儿劳动”？多孩家庭、双职工家庭、单亲家庭如何区别对待？如何防止骗补、滥用？这些都需要精细的制度设计。

社会观念亟待转向

更深层的障碍或许在于观念。在传统认知中，“养孩子是自己的事”“妈妈带孩子天经地义”仍是普遍心态。有网友在相关新闻报道下评论：“生孩子还要政府发工资？那是不是吃饭睡觉也要发钱？”这种声音反映出社会对育儿劳动价值认知的严重不足。

“我们需要一次深刻的观念革命。”人口学者、全球化智库特邀高级研究员黄文政指出，“生育成本社会化不是养懒人，而是承认：当你选择为人类再生产付出时，整个社会应当与你共担成本。只有这样，年轻人才能从‘怕养不起’的焦虑中解脱出来，真正回归生育的本原——爱的延续。”

截至发稿时，国家卫生健康委相关人士表示，已关注到学界有关“育儿薪酬”的讨论，目前正会同有关部门研究建立生育支持政策体系的优化方案。这场关于“生养小孩该不该有体面收入”的辩论，无疑将深刻影响中国未来的生育新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