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出租屋的灯光依然亮着。27岁的李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继续翻看手中的考研政治笔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备战研究生考试了。去年,她差5分与目标院校失之交臂;前年,则是因为英语单科线没过。在她的书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再坚持一次,不行就认命。”

李楠不是个例。据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报名人数为438万,虽较上一年有所下降,但依然维持在历史高位。而在这庞大数字背后,有一个特殊的群体——“考研二战党”甚至“三战党”。他们有的是名校毕业,放弃了不错的工作机会;有的是边工作边备考,过着“半工半读”的生活;还有的则辞去工作,全职备考,把人生押注在那一张试卷上。

“我很羡慕他们的毅力和决心。”李楠的母亲在电话里这样对亲戚说,语气中带着骄傲,也藏着一丝苦涩。在外人看来,这些年轻人有梦想、有目标,愿意为理想拼命,是“励志”的代名词。社交媒体上,那些“三战上岸”、“四战圆梦”的故事总能收获无数点赞和转发,评论区充斥着“向你学习”“太厉害了”的声音。

然而,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煎熬。李楠的社交账号上,粉丝并不多,但她的动态大多是深夜的图书馆、堆成小山的习题册和一杯杯速溶咖啡。偶尔,她也会发一句“今天又崩了”,然后迅速删除。她告诉我,最怕的不是考试本身,而是来自周遭的目光——“你还没工作啊?”“都第三次了,有必要吗?”“你是不是智商不行?”每一次这样的提问,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早已脆弱的自尊心上。

事实上,考研二战、三战群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一方面,学历通胀推高了就业门槛,硕士学历成为许多岗位的“入场券”;另一方面,随着报考人数持续增长,录取率却从2018年的约24%下降至2023年的16%左右。僧多粥少,竞争日趋白热化。而比考试本身更残酷的,是时间成本的丧失。当同龄人在职场积累经验、升职加薪时,他们却还在为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为一篇政治论述题反复背诵。社交圈的萎缩、经济的拮据、年龄的焦虑,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们的心理防线。

在武汉一家考研寄宿学校,我见到了王磊。他今年26岁,从一所211大学毕业后,便开启了“考研专业户”生涯——连续两年报考同一所985院校的计算机专业均未成功。为了节省开支,他住在一间8人间里,每月食宿费用控制在1500元以内。“羡慕吗?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羡慕。”他苦笑着说,“每天早上6点起来,晚上12点睡,一天学13个小时,吃饭都像打仗。生病了不敢去医院,怕耽误时间。爸妈打电话问进展,我都不敢接。”

当被问及“如果这次还考不上怎么办”,王磊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会去送外卖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是洒脱?是不甘?还是认命?

或许,这就是标题“不知道该羡慕他们还是可怜他们”的答案——我们羡慕他们为了理想孤注一掷的勇气,可怜他们被现实裹挟却无力挣脱的无奈。考研本身没有错,追求更高的学历也无可厚非,但当“考研”变成一种执念,甚至成为一种逃避社会的方式,它的意义便值得商榷。

没有哪一种人生选择应该被轻易贴上“羡慕”或“可怜”的标签。那些在深夜里亮起的灯光,既是梦想的见证,也是困境的注脚。而我们所期待的,或许不应该仅仅是“上岸”的结果,更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不被单一标准定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