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这个词从童年起就像一道烙印,深深蚀刻在35岁的陈建国的生命里。因为一场罕见的基因突变疾病,他的面部骨骼严重畸形,皮肤布满凸起的神经纤维瘤。走在街上,路人避之不及;在学校,同学远远躲开,甚至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子。直到两年前,他加入了“老K互助会”——一个由罕见病患者自发组成的组织,第一次有人喊他“同志”。

“当时我愣住了。”陈建国回忆道,声音有些颤抖。那天,互助会的负责人老李握住他的手说:“同志,欢迎你回家。”这句在许多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称呼,却让他当场泪流满面。“三十多年了,别人叫我怪物、丑八怪、外星人,只有你们喊我同志。同志,意味着我们是平等的,是一起战斗的人。”

陈建国患的是I型神经纤维瘤病,一种发病率约1/3000的遗传性疾病。病友中有人全身遍布肿瘤,有人骨骼畸形,有人甚至面临失明或截瘫的风险。据中国罕见病联盟统计,我国有超过2000万罕见病患者,相当一部分因外貌异常遭受着严重的社会歧视。“怪物”一词,是他们共同的心理创伤。

在“老K互助会”里,陈建国第一次感受到被当作“正常人”对待的滋味。大家从不回避彼此的特殊外貌,而是互相鼓励,分享治疗信息,甚至一起创业。去年,几名病友合开了一家手工艺品网店,陈建国因为手巧,负责制作黏土公仔,生意还不错。“我们可以自食其力,不需要别人同情。但最需要的,是平等地叫我们一声‘同志’。”

然而,走出互助会的大门,现实依然冰冷。不久前,陈建国去某三甲医院看病,候诊时,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迅速走远,嘴里念叨着“怪物”。护士也特意安排他单独排队,理由是“怕影响其他患者”。“我能理解他们的恐惧,但病不是我的错。”陈建国苦笑着说。

这个群体的困境引起了部分社会人士的关注。心理学家张敏分析指出,“怪物”标签的杀伤力远超疾病本身,“长期被歧视会导致患者严重抑郁、社交退缩,甚至自杀。而一句‘同志’,意味着接纳与尊重,是心理疗愈的关键一步。”

如今,陈建国成了互助会里的“老大哥”,每周都会在线上为新加入的病友做心理疏导。他告诉那些同样被叫“怪物”的年轻人:“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得了不一样的病。总有一天,大家会明白,同志这个词,属于每一个追求平等、尊严的人。”

采访结束时,陈建国坚持送我到地铁站。初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些瘤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但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临别前,他郑重地握了握我的手:“谢谢您叫我同志。”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简单的称呼,背后承载着多少人毕生渴望的平等与温暖。

据医学专家介绍,随着基因治疗技术的发展,部分罕见病已出现有希望的治疗方案。然而,比攻克疾病更难的是攻克人们心里的偏见。当越来越多的人学会用“同志”代替“怪物”,或许才是社会真正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