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周末的银座，中文比日语还多，现在走在街上，甚至有些不习惯。”在东京生活了八年的华人李悦这样描述她最近的感受。她的话，折射出一个正在发生的现象：日本，正经历一场由中国游客和华人社区“缺席”而引发的连锁反应。
自2023年初日本全面开放边境以来，入境游客数量确实逐步回升，但一个显著的变化是——来自中国的游客尚未恢复到疫情前水平。根据日本政府观光局数据，2023年全年访日外国游客超过2500万人次，但中国大陆游客仅约242万人，仅为2019年峰值（959万）的四分之一。2024年上半年虽有所增长，但距离全面复苏仍有相当距离。与此同时，由于航班恢复缓慢、签证政策收紧、中日关系降温以及日元汇率波动等因素，中国赴日旅游的“报复性”增长并未如期而至。
这种“缺少中国人”的影响，正渗透到日本社会的毛细血管中。在东京的核心商业区银座，多家曾专门面向中国游客的免税店已关闭或转型。一位不愿具名的百货公司经理向记者表示：“过去中国游客贡献了我们海外顾客销售额的七成，现在即使有东南亚游客填补，整体业绩仍下滑约30%。”他举例，以前热销的日本高端化妆品、电饭煲、马桶盖等“爆买”商品，如今库存积压严重。
服务业的感受更为直接。在京都经营民宿的田中先生告诉记者，他原本的40间客房中有70%的订单来自中国游客平台，“现在不得不转向欧美市场，但文化差异和预订习惯完全不同，收益只有过去的一半。”在北海道新雪谷等滑雪胜地，中国资本投资的酒店和度假村陷入困境，部分项目暂停开发。
而不仅仅是中国游客的减少，在日华人群体也出现了微妙变化。虽然总人数依然庞大（约84万），但受日本物价上涨、工资增长缓慢及国内机会吸引，部分年轻华人选择回国。一位在东京IT公司工作的程序员表示，公司里以前有20多名中国员工，现在只剩不到一半，“很多人回国发展，或者去了新加坡、马来西亚。”这种“反向流动”导致日本一些依赖华人劳动力的行业——如餐饮、语言学校和代购物流——面临人工短缺。
“缺少中国人”甚至影响到了日本的文化生活。东京池袋的“中华街”曾经人声鼎沸，如今多家中国料理店门可罗雀。一位火锅店老板抱怨：“以前还得排队预约，现在周末都坐不满，只能靠外卖维持。连海底捞东京银座店都关闭了。”而在大阪心斋桥，曾经挤满中国代购的药妆店，如今店员们只能无聊地玩手机。
当然，这种变化并非全是负面的。有日本经济学家分析，过度依赖中国游客的“爆买经济”本就不可持续，如今旅游业被迫多元化，更多面向东南亚、欧美及本地消费，反而有助于降低风险。一些商业区开始调整策略，减少对中国游客的依赖，比如推广日本本土文化体验、发展高附加值服务等。
但对于普通日本民众而言，最直观的感受或许是——那些曾经在景点、商场、交通枢纽中响彻的中文，变得稀少了。一位在东京居酒屋工作的日本员工说：“以前我最怕听不懂中文而无法应对客人，现在反而有点怀念那种热闹。少了中国客人，生意确实不太好做。”
随着中日关系缓和以及签证政策的进一步优化，中国游客能否大规模回归仍未可知。但在当下，缺少中国人的日本，正悄悄习惯另一种商业节奏——它更安静，但未必更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