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岭南大地,“两广一家亲”的说法流传甚广,广东与广西山水相连、血脉相亲,民间常以“兄弟省”相称。然而,当这一概念落实到具体族群——潮汕人和客家人身上时,他们的认同感是否同样强烈?他们如何看待与广西的关系?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访了多位来自潮汕和客家地区的居民、学者与文化研究者,试图还原这一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图谱。
历史迁徙:跨越省界的血缘纽带
“两广一家亲”并非空穴来风。从历史角度看,广西东部、南部的许多居民与广东的潮汕人、客家人有着深厚的渊源。明清以来,大量广东人迁入广西,尤其是客家人和潮汕人(广义上潮汕属福佬民系)构成了“填桂”移民的重要部分。
梅州客家文化学者陈教授告诉记者:“广西的客家人约有600万,主要分布在玉林、贺州、贵港等地,他们的祖籍地大多在广东梅州、河源一带。同样,广西沿海的北海、钦州、防城港地区,有不少是讲闽南语系(类似潮汕话)的‘疍家人’后裔,与潮汕地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血脉相连的历史,使得许多广西客家人和潮汕后裔在谈及广东时,自然生发出“归宗认祖”的情结。
在广西玉林做生意的潮汕人林先生说:“我爷爷那辈从汕头澄海迁到玉林,现在家族里还保留着潮汕话和做‘红桃粿’的习俗。每次回汕头祭祖,我都觉得两广本是一家。”
文化认同:方言与习俗的隔与通
然而,血缘并不能完全等同于认同。“两广一家亲”在很多时候更像一种政治或地域叙事,落实到具体的文化层面,差异依然显著。潮汕话属于闽南语系,与粤语、客家话截然不同,而广西本土的粤语(白话)、壮语、客家话等更是多元。对于潮汕人而言,他们可能更认同“潮汕人”这一身份,而非泛化的“广东人”,更遑论“两广”概念。
广州某高校社会学副教授李伟指出:“潮汕人内部凝聚力极强,宗族观念重,‘自己人’的边界十分清晰。对于潮汕人来说,广西并非一个熟悉的‘自己人’地域,除非有具体的地缘或姻亲联系,否则‘一家亲’更多是一种礼貌性表述。”类似地,客家人虽分散于粤、赣、闽、桂等地,但客家意识往往超越了省界。梅州的客家人可能认为赣南、闽西的客家人是“自家人”,反而与同在广东但讲粤语的广府人保持距离。
在深圳工作的潮汕人小黄坦言:“我对广西没什么特别感觉,生意上偶尔接触广西客户,但要说‘一家亲’有点勉强。我更认同潮汕老乡,不论他们在广东还是广西。”
当代现实:经济互动与情感疏离
经济因素是塑造认同的重要变量。改革开放以来,珠三角的崛起吸引了大量广西劳动力。据统计,在粤务工的广西籍人员超过700万,他们散布于广州、深圳、东莞等地,与广东本地潮汕人、客家人产生密切交集。这种“经济结亲”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了两地距离。广东的潮汕老板雇佣广西员工,广西的客家人与广东的客家人同乡会频频联谊,形成了新的社会网络。
但与此同时,经济地位的差异也可能带来微妙的情感隔膜。一位不愿具名的广西客家人说:“在珠三角,我们广西人常被贴上‘打工仔’标签,即便都是客家人,广东本地的客家人有时也会流露出优越感。‘一家亲’说得容易,真正做到平等相待却很难。”
专家观点:认同是情境化的
区域文化研究专家、中山大学教授刘某某认为,“两广一家亲”作为一种民间话语,有其历史合理性,但不应被简单化理解。认同是多层次的——在国家层面,粤桂都是中国的一部分;在族群层面,客家人、潮汕人分别有自己的文化圈;在地方层面,具体到个人,认同取决于接触程度和利益关联。
他举例说:“当广西发生洪水或灾害时,广东潮汕商会、客家商会会积极捐款,这体现了‘一家亲’的实践。但在日常交往中,基于方言和习俗的差异,亲疏远近是自然存在的。”
结论:从“一家亲”走向“多元共生”
整体而言,潮汕人和客家人对“两广一家亲”的认同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它既基于历史迁徙的血缘记忆,又受制于当代经济社会的现实落差;既有文化同源带来的亲近感,也有方言隔阂与身份区隔造成的疏离。或许,更准确的表述是:两广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亲戚”——有血脉相连,但也各自存在不同的生活轨迹和认同边界。
在粤港澳大湾区和北部湾城市群联动发展的今天,两广经济文化融合正在加速。潮汕人和客家人作为岭南最具活力的民系群体,他们的态度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两广一家亲”能否从口号走向现实。而答案,最终要交给时间,交给每一个行走在两地之间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