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村民请注意:凡户籍在本村、在外务工经商的乡亲,请于本周日前返乡,领取本年度集体经济分红款项。逾期未归者,视为自动放弃本年度分红资格。”近日,一则落款为贵州省某行政村村委会的通知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这则被网友戏称为“村发金,速归”的告示,不仅让在外打拼的游子连夜订票回乡,更折射出中国农村集体经济改革下,乡村治理与情感认同之间新的互动模式。
一张通知催生返乡潮
“看到消息后,我立刻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在广东东莞打工的杨师傅告诉记者,他已经在广东生活了十年,每年除了春节很少回家。“父母在老家,孩子也在老家,但之前总觉得回去也没什么事做。这次不一样,村里真的发钱了,而且通知说得很明白,如果本人不回来领,就视为放弃。”
杨师傅所在的村庄位于贵州黔东南地区,2024年该村通过整合闲置土地发展特色种植、乡村旅游等产业,实现集体经济收入突破120万元。按照村民代表大会通过的分配方案,全体村民按人头分红,每人可领取2000元。这笔钱对于在工厂月薪四五千元的杨师傅来说虽不算巨款,但“村里发钱”这件事本身,让他感觉“很光荣,觉得自己还是村里的一份子”。
从“空壳村”到“有钱发”的蜕变
记者实地走访发现,这个村庄过去曾是典型的“空壳村”——村集体经济几乎为零,村委会连办公经费都要靠上级拨付。2018年以来,该村在驻村工作队的帮助下,流转了600亩撂荒山地,引入社会资本建设有机茶园和民宿集群。2022年,村里的茶叶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当年实现盈利;2023年,民宿项目正式投入运营,在暑假期间接待了数千名避暑游客。
“过去村里穷,年轻人全跑光了。现在有了产业,有了收入,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要让村民感受到红利。”村党支部书记李明(化名)表示,之所以要求本人回来领取,既是出于财务管理的规范,更是一种策略:“我们希望借此机会,让在外的人回来看一看家乡的变化,有些人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看到了变化,他们才可能考虑回来创业、就业。”
基层治理的新探索:分红权与参与权挂钩
值得注意的是,该村的分红方案并非“无条件”。根据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的细则,享受全额分红的前提是:本人必须至少每两年亲自返乡一次,参加村民大会、参与村内公共事务投票;连续三年不返乡且不履行村民义务者,分红比例将逐年递减。这一条款在网络上引发讨论——有网友质疑“侵犯公民自由”,也有法律专家指出,村集体有权依据自治章程确定分配规则,只要程序合法、不违反强制法,就不构成违法。
中国农业大学农村发展研究所教授王建华认为,这种“分红权与参与权挂钩”的做法,实际上是破解“空心村”治理难题的一种探索。“很多村庄虽然有集体经济收益,但收益分配简单粗暴‘吃大锅饭’,村民与村庄的情感纽带逐渐断裂。通过分红这一经济手段倒逼村民关注村务、回归乡土,虽然存在争议,但确实唤起了许多人对家乡的归属感。”
情感回归与经济回归并存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并非所有收到通知的村民都如杨师傅般积极。在省城贵阳从事IT行业的张先生表示:“2000元还不够我往返的路费,专门跑一趟不划算。”但他同时承认,自己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回村,“这次可能会考虑请假几天,主要是想带孩子在老家住一晚,让孩子知道老家是什么样子。”
据村委会统计,通知发出后一周内,该村已有一百多名在外务工人员返乡领取分红,另有数十人主动联系村委会,表示将在下个周末赶回。李明告诉记者:“我们不会强制执行‘本人领取’的规定,但首年的效果已经超出预期。未来我们计划把分红和村里的人居环境整治、敬老助残等公益活动结合起来,让每一分钱都成为凝聚人心的粘合剂。”
专家:警惕“分红依赖”与形式主义
也有学者提醒,农村集体经济分红不应走向“分光吃净”的极端。“很多村庄的集体收入并不稳定,如果今年发了明年发不出,反而会引发村民的不满。”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敏指出,更可持续的做法是建立“基础分红+绩效奖励+保障兜底”的多元分配机制,同时引导村民将部分分红用于村庄公益事业或再投资。
而针对“本人必须亲自领取”的规定,刘敏认为要避免流于形式。“防止出现因为路费成本高于分红金额,导致部分特困户、残疾户实际上被剥夺权利的情况。村委会应当为特殊群体提供代领、转账等补充途径。”
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类似“村发金,速归”的故事正在越来越多的村庄上演。当集体经济收益成为联结村民与村庄的纽带,如何让这条纽带既坚韧又温暖,考验着基层治理的智慧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