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吃过炸蚕豆吗?”上周末,在老街的一家茶馆里,35岁的王浩突然问身边的几个朋友。话音未落,七八个人几乎同时眼睛一亮:“是那种用铁炉子‘轰’一声炸出来的蚕豆吗?”“对对对!那声音能传遍整个胡同,我们小孩儿就捂着耳朵往那儿跑。”

这段对话发生在浙江杭州的一条老街。像这样的对话,如今在全国各地的饭局、聚会中不断上演。被提及的,是一个正在从中国城市街头消失的食物——传统爆蚕豆,或者按许多80后、90后的叫法——“轰豆子”。

一声巨响,一袋记忆

“轰豆子”在各地有不同的叫法,但制作方式基本相同:将干蚕豆放入一个形似炮弹的铁制转炉中,在火上不断旋转加热,待到压力到达临界点,操作师傅猛地一拉,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白雾升腾,原本坚硬硌牙的蚕豆瞬时变成了一颗颗焦香酥脆的爆豆。

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这声“轰”响,是小巷里最受欢迎的号令。孩子们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手里攥着家长给的一两毛钱,或者干脆端着家里的米、豆子来换。刚出炉的爆豆热气腾腾,咬一口,满嘴豆香,嘎嘣脆。

“那时候,炸爆米花和炸蚕豆的师傅是流动的,隔三差五来一次,比现在的快递小哥还受欢迎。”今年42岁的张雪梅在上海从事教育工作,谈起童年记忆,她语气里满是怀念,“小时候,只要听见巷子口‘轰’的一声,我和弟弟就往厨房跑,我妈早就准备好了盆和蚕豆。那豆子炸出来,带着点焦糊味,但特别香,我们直接一把一把往嘴里塞。”

“现在买不到了”

张雪梅口中的“买不到”,并非绝对。事实上,在电商平台上,各种袋装、罐装的“老式爆蚕豆”依然有售。但几乎所有受访者都表示:“味道不对,没有小时候那个味儿了。”

“不是豆子的问题,是那股烟火气和人情味没了。”王浩摇摇头说,“以前炸豆子的师傅,一边摇炉子一边跟我们聊天,谁家的豆子好,谁家的孩子听话,他都知道。现在网上买的东西,是流水线上出来的,干净是干净,但就跟以前巷子口的烧饼和现在商场的烧饼似的,不一样。”

传统“轰豆子”的消失,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城市管理日益规范,街头的流动摊贩逐渐减少,这种需要明火、声音大、容易产生油烟的生产方式,在城市核心区域难觅踪影。其次,传统手艺传承困难,愿意学习这种操作费力、利润微薄手艺的年轻人屈指可数。随着老一辈师傅的离去,这门手艺也在迅速消亡。

此外,现代人的饮食习惯也在改变。爆蚕豆往往偏硬,对牙齿有一定要求,且容易上火。对于追求健康、精致饮食的年轻一代消费者来说,它的吸引力远不如薯片、坚果等包装零食。

一场关于味道的告别

“其实,我们怀念的不仅是那个味道,更是那个时代。”社会学学者林敏认为,对“轰豆子”的集体怀旧,折射出城市化进程中的一种情感需求。“那是物质匮乏但精神相对富足年代的缩影。那时的食物直接、简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直接、简单。一声巨响,就能换来一堆孩子围着你笑。”

采访中,一位生于1968年的杭州退休教师吴国平说,他至今还保留着一个铁制的小炉子,偶尔会在自家阳台上做几次。“自己做,没有机器,差那么点意思。但孩子们喜欢,看到那豆子爆开,笑得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如今,在一些老城区的集市、民俗活动或者乡村旅游景点,偶尔还能见到传统爆蚕豆的身影。摊前总是排着长队,不少中老年人在此等候,有的人甚至一次性买上几十块钱的,打算带回去分给老邻居、老同事。这或许就是“买不到”的另一种注解——它确实还在,但不再是那个熟悉的街角,也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围上去的人。

就像王浩最后说的:“回不去了。我们都长大了,那条巷子拆了,连当年一起捂着耳朵看炸豆子的小伙伴,现在聚一次都要约三个月。但有时候走在下班路上,听到汽车喇叭声,还是会恍惚一下,以为那声‘轰’又响了。”

对于一代人来说,那种直接炸了吃的滋味,终究停留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