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基辅待了六年,从战前到战时,从繁华到萧条,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变。”电话那头,在乌克兰经营中餐馆的老陈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老陈,浙江温州人,2018年带着家人来到乌克兰首都基辅,开了一家主打中式快餐的餐厅。他见证了这个国家从相对和平到全面战争的剧变,也成为了在乌华人群体中一个特殊的观察者。
“生意最好的时候,是战争刚爆发的那几个月”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奇怪,打仗了怎么还有人吃饭?但恰恰相反,战争初期我的生意反而比平时好了两倍。”老陈说。
2022年2月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后,基辅一度陷入恐慌,大量市民逃离。但很快,留下的居民、志愿者、外国记者、国际组织工作人员陆续涌入城市。“他们需要热饭。我的中餐馆是少数还在营业的——因为我有地下室,备了柴油发电机和两个月的粮食。”
老陈的餐厅位于基辅市中心一栋老旧公寓的一楼。冲突最激烈时,基辅数次遭受导弹袭击,但老陈从未关门。“当地人需要有个地方感觉生活还在继续。我的餐厅成了小小的避风港,大家在这里吃饭、充电、交换消息。”
“乌克兰人很坚韧,但经济正在被掏空”
进入2023年后,老陈的生意开始下滑。原因很简单:经济崩溃,民众购买力严重下降。
“乌克兰央行数据显示,2022年该国GDP萎缩超过30%,2023年虽有复苏,但通货膨脹率依然保持在20%以上。普通人的工资要么没涨,要么干脆失业。”老陈翻看着记账本,“以前一个基辅白领月薪大概500美元,现在同样的人可能只有300美元,还要拿出大半买食品和取暖。”
老陈举了一个例子:2021年,他店里的牛肉盖饭卖120格里夫纳(约合4.5美元),顾客络绎不绝;现在同样的饭卖到220格里夫纳(约合5.8美元),很多人开始犹豫。“不是我不想降价,我的成本涨了更多。来自中国的酱油、调味料,运费涨了5倍,本地牛肉价格也翻了一倍。”
他指着窗外说:“你看街上的汽车,很多都不挂牌了。汽油价格高得离谱,普通家庭已经开不起车。公交车班次减少,因为司机被征召入伍了。”
“年轻人越来越少,征兵就像抽签”
老陈最感慨的是人口结构的变化。根据联合国数据,冲突爆发以来乌克兰已流失约800万人口,其中多数是女性、儿童和老人。留在国内的青壮年男性,随时可能收到征召通知。
“我的邻居是个38岁的程序员,上周被征兵办叫走了。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波兰。现在房子空着,门前的花都枯了。”老陈说,在基辅街上很难看到年轻男性,偶尔看到的也是穿着军装的。
“有一次,一个常来吃饭的大学生告诉我,他的班级里36个男生,只剩7个还在学校,其他人都上了前线或逃到了国外。”老陈停顿了一下,“那个学生后来也收到了通知,他跟我说‘陈哥,这顿饭可能是最后一顿了’。我给他免了单。”
“做生意的中国人越来越少了”
战前,乌克兰有大约6000名华人,主要集中在基辅、敖德萨和哈尔科夫。老陈说,现在可能不足1000人,而且还在减少。
“我认识的老乡,做贸易的几乎全走了。开超市的、做物流的、搞装修的,基本都回国或者转去了波兰。留下来的人,要么是像我这样有固定资产的,要么是娶了乌克兰老婆的当地人。”
老陈坦言,他之所以没走,部分原因是餐厅投入了所有积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跟本地社区建立了深厚感情。“我雇佣了8个乌克兰员工,都是本地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战前她们每月能挣400美元养家,现在虽然生意差了,但至少有个稳定地方。”
“和平还很遥远,但日子要继续”
聊到最后,老陈语气坚定地说:“很多人问我乌克兰会不会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乌克兰人不会放弃。他们很骄傲,也很固执。”
他回忆起2023年新年夜,基辅在防空警报声中迎来了零点。没有烟花,没有派对,但老陈的餐厅里坐满了人,大家举起酒杯,互相说着“荣耀归于乌克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国家不会倒下。”
如今老陈的餐厅依然开着,只是营业时间缩短了。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市场采购,用手机扫着汇率变化。“美元兑格里夫纳从战前的27比1,跌到现在40比1。我们的钱越来越不值钱,但生活还得继续。”
老陈最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请来基辅,我请你吃最正宗的温州鱼丸汤。我相信,那一天总会来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老陈”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