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霓虹渐次熄灭,而位于市中心的一家KTV包厢里仍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35岁的林姐关掉点歌屏幕,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对最后一位客人微笑道别。这是她今晚服务的第三拨客人,也是她作为“陪唱老师”的日常。
林姐在这个行业已经工作了八年。她更愿意称自己为“陪唱老师”——一个听起来比“陪酒”或“公主”更体面、也更能体现职业属性的称呼。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陪客人唱歌,调节气氛,让包厢里的每一分钟都不冷场。但简单背后,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复杂。
“很多人以为我们就是陪着喝酒,其实不是。”林姐在休息间隙点起一支烟,烟雾模糊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她需要掌握上百首流行歌曲,从怀旧金曲到抖音热歌,随时根据客人的年龄和喜好切换。遇到五音不全的客人,她要巧妙地带节奏;遇到想表现自己的客人,她就安静地当个听众,适时鼓掌。“这不是单纯唱歌,是情绪价值的提供。”她说。
林姐来自湖南一个小县城,初中毕业后进过工厂、做过服务员,最终选择来KTV工作,因为收入相对可观。在旺季,她一个月能赚两万多元,淡季也能维持在一万左右。但这些钱并不好赚——每天晚上六点上班,经常到凌晨四五点才下班;长期吸入二手烟,她的声带和肺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更不用说偶尔遇到醉酒闹事的客人,只能忍气吞声。
“最怕的是熟人。”林姐压低声音。有一次,她陪小学同学的爸爸唱了一次歌,对方认出她后,气氛尴尬到极点。此后,她再也不敢在老家附近的场所工作。陪唱老师的身份在很多人眼里带着有色眼镜,家人至今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她只说在“娱乐公司做行政”。
近两年,随着短视频和直播的兴起,KTV行业正经历巨变。传统陪唱模式面临冲击,年轻一代更倾向于在线上点歌、在直播平台互动。林姐所在的KTV生意大不如前,她开始学习在抖音上直播唱歌,积累了一些粉丝。她考虑过转型做全职主播,但“直播间里也是另一套规则,要学会讨好观众,和包厢里其实差不多”。
凌晨四点,林姐终于换下高跟鞋,踩进运动鞋的一瞬间,她长舒一口气。手机里传来孩子的语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复:“快了,明天带你去游乐园。”挂了电话,她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中——她是一个陪唱老师,也是一个单亲妈妈,为了女儿能读更好的学校,她愿意继续在这片灰色地带里,清亮地唱着每一首歌。
记者手记:在与林姐的交谈中,她反复强调“我们也是凭本事赚钱”。或许,在评价一个行业之前,我们首先应当看见那些被灯光掩盖的真实面孔。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个“林姐”,她们在歌声中谋生,也在歌声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