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s a shame what's happened to radio.”这句英文评论近期在国内外媒体圈引发共鸣。曾几何时,收音机是家庭客厅的“声音心脏”,是司机长途跋涉的唯一伴侣,是新闻突发事件的第一发布窗口。而如今,随着数字媒体的狂飙突进,广播——这一诞生于20世纪初的古老媒介,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边缘化。它的衰落,不仅关乎技术的迭代,更折射出人们信息获取方式与生活节奏的深刻变革。
辉煌已成往事
回顾广播的黄金年代,其影响力不亚于今日的短视频平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中国,家家户户的收音机里传出的评书、新闻联播和流行歌曲,构成了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即便到了本世纪初,交通广播仍是城市出行必备,听众在堵车时依靠它获取路况,广告商也趋之若鹜。数据显示,2003年中国广播广告收入一度突破50亿元,收听率高峰时段覆盖人口超过6亿。
然而,这一局面在智能手机普及后急转直下。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报告,截至2024年底,中国网络音频用户规模已超过8亿,而传统广播的日活跃用户数则从2015年的约4亿下滑至不足2亿。更令人唏嘘的是,年轻受众——18至30岁人群——收听传统广播的比例已跌破10%。对于“Z世代”而言,收音机更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而非日常工具。
多重夹击下的困境
广播的衰落,并非单一因素所致。首当其冲的是音频内容的“平台化”转移。以Spotify、Apple Podcasts、喜马拉雅、蜻蜓FM等为代表的流媒体平台,提供了海量点播式、个性化、无广告或付费免广告的音频服务。用户不再需要等待固定时段的节目,而是可以随时随地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这种“随时、随地、随需”的体验,彻底颠覆了广播线性传播、不可回听的先天缺陷。
其次,车载场景的统治地位正在松动。过去,汽车是广播的最后一块堡垒,几乎每辆车的标配都是收音机。但随着特斯拉、蔚来、小鹏等智能电动汽车的兴起,车载系统集成了联网音乐、语音助手、播客、有声书等多种娱乐方式。许多新能源车主反映,自从提车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FM调频。汽车厂商的数据也显示,用户使用车载广播的时长比五年前下降了约40%。
广告市场的流失同样致命。广告主追求精准投放与效果可量化,而广播的粗放式覆盖、难以追踪转化率的缺点日益突出。2023年全国广播广告收入较2019年下降约35%,部分地方电台甚至出现连年亏损,不得不裁员或缩编。
行业自救与转型阵痛
面对困境,广播行业并非坐以待毙。一些广播电台开始尝试向数字领域转型,推出App、入驻社交媒体、制作播客节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旗下的“云听”平台,聚合了大量广播节目与原创音频内容,试图打造“国家队”级别的音频生态。地方台则更注重“小而美”的本地化服务,如垂直类音乐频道、方言节目、生活资讯等,力求留住核心听众。
但转型之路布满荆棘。传统广播人习惯了直播间的“单向输出”,对于互联网的互动逻辑、数据运营、内容精耕缺乏经验。加之体制内预算有限、人才流失严重,许多电台的数字化转型沦为“有平台无用户”的躯壳。一位省级电台资深主持人坦言:“我们在努力做播客,但听众的注意力已经被短视频和流媒体完全吸走了,哪怕内容再好,也难敌算法推荐。”
遗憾背后:情感与功能的双重剥离
“It's a shame”这一声叹息,其实包含着更深层的失落。广播曾是一种陪伴式、社群式的媒介。收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像是远方的老朋友;听众通过热线电话参与节目,形成了公共讨论的空间。而如今,流媒体虽然提供了丰富的选择,却将人分割为孤立的个体,算法只推送你喜欢的内容,人们越来越难以接触到偶遇的惊喜或不同观点的碰撞。广播的这种“意外之美”,正在被效率与精准所吞噬。
当然,有人会说广播并未消亡,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播客、网络电台、车联网音频。但不可否认,传统广播的公共性、即时性、大众性正在消解。即便幸存下来的广播,也因追求广告效益而充斥医疗保健品推销和低俗娱乐,内容质量堪忧。
未来:绝处逢生还是缓慢退场?
展望未来,广播或许不会彻底消失,但注定只能成为小众爱好或特定场景下的补充。在一些应急广播、老年群体服务、偏远地区信息覆盖方面,它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同时,5G与人工智能技术可能为广播带来新的交互方式,如语音唤醒、个性化定制推送,但这种“智能广播”本质已是互联网音频的一部分。
正如一位媒体研究学者所说:“广播的遗憾,不在于它离开了,而在于我们还没认真告别。”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一个媒介都有其生命周期。广播的衰落,是技术进化中的必然,也是人类感知世界方式的一次集体转向。我们感怀那个旋钮转动、声音流淌的年代,也只能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