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美国诗坛,约翰·阿什贝利(John Ashbery)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却也令无数读者望而生畏。这位1927年出生于纽约、2017年去世的诗坛巨匠,生前囊括普利策奖、国家图书奖等几乎所有重要诗歌奖项,却因其诗歌的“晦涩难懂”而饱受争议。近日,随着阿什贝利作品中文译本的陆续出版,国内读者再次掀起一股“如何读懂阿什贝利”的讨论热潮。这位被誉为“继艾略特之后美国最伟大的诗人”,究竟该如何欣赏?
“难以理解”本身就是一种理解
阿什贝利的诗歌常被描述为“意义漂浮不定”、“语言碎片化”、“逻辑跳跃”。普通读者第一次翻开他的诗集,往往感到如坠云雾。然而,诗人兼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曾说:“阅读阿什贝利,你需要放弃对‘单一含义’的执着。”
阿什贝利本人对此坦然处之。他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诗歌不需要被人‘理解’,它只需要被‘体验’。”事实上,他的创作深受法国超现实主义和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影响,更注重语言本身的可能性与流动性,而非传达某种确定的“意义”。
读者不妨将他的诗歌想象成一场语言的“即兴爵士乐”——旋律在变,节拍在变,但总有一种内在的韵律牵引着你前行。与其试图逐字逐句解码,不如放松心态,跟随文字的节奏“漂流”,感受词语碰撞产生的微妙火花。
多层次的阅读方法
经过多年研究的诗评家们总结出几种有效的阅读策略。首先是“不求甚解”法:第一遍阅读时,完全抛开理解负担,只关注诗中的意象、声音和情绪。阿什贝利擅长在日常对话中突然插入一句哲理性的玄想,这种“突然的转折”正是他诗歌的魅力所在。
其次是“重复阅读”法。阿什贝利的诗歌并非可以一次读完就放下的作品。每次重读,你都会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一个看似无关的比喻、一个突然重复的词、一段突然改变的韵律。诗人戴夫·史密斯曾比喻:“读阿什贝利就像在火车站看人流——第一眼是一团混乱,但你看久了,会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最后是“背景植入”法。了解阿什贝利生平的几个关键背景会大有裨益:他曾在法国生活十年,深受法国文学浸润;他是毕加索、勃拉克等画家的忠实爱好者,许多诗作直接回应现代绘画;他长期为《纽约客》撰写艺术评论,对通俗文化和高雅艺术同样精通。
从具体作品入门
对于华人读者,不妨从几部代表性作品入手。阿什贝利早期的《一些树》(Some Trees)已经显示出其独特的语言实验,但相对浅显易读。中期的《凸面镜中的自画像》(Self-Portrait in a Convex Mirror)是他的代表作,通过文艺复兴时期一幅画作展开对时间、自我、艺术的思考,这首诗被许多评论家视为他最容易接近的作品之一。
晚期作品如《波浪》(Flow Chart)则回归更宏大的叙事风格,虽然篇幅极长,但其中对家庭、记忆、衰老等主题的细腻书写,反而能让普通读者产生共鸣。有中文译者指出,阿什贝利对日常生活的观察极为敏锐,比如他写早晨的咖啡、午后的散步、街角的小店,这些“接地气”的细节或许是他与中国读者沟通的桥梁。
享受“不确定”带来的快感
或许欣赏阿什贝利最核心的秘诀,在于接受一种“不完美的阅读”。他不像一些诗人那样给你一个明确的结尾或答案,而是留下开放的空间。在一次访谈中,他这样描述自己的理想读者:“我希望读者能像欣赏一片云一样对待我的诗——你无法定义它,但你可以看着它变化,从中获得美的体验。”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阿什贝利作品中那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反而与中国传统诗歌中的“留白”有某种相通之处。只不过,中国古诗的留白是刻意营造的意境,而阿什贝利的留白更像是语言自身运动后留下的痕迹。
无论如何,约翰·阿什贝利已经成为了现代诗歌史上的一座山峰。他的艰涩与迷人并存,正如登山一样,过程或许疲惫,但当你站在山顶回望,那片语言的风景会令你终生难忘。或许,就像台湾诗人陈黎所说的:“读阿什贝利,你不需要懂,只需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