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巴黎记者 陈澍 如果说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只是20世纪荒诞派戏剧的旗手,那多半是低估了他。在11月15日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闭幕的“贝克特与当代世界”国际论坛上,来自十五个国家的数十位学者、作家和艺术家达成一个共识:这位写过《等待戈多》《终局》的爱尔兰裔作家,实际上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时代先知”。

“我们常常以为贝克特在表现人类的荒诞处境,但今天再看他的作品,它更像是一种精准的预言。”论坛主席、法国文学教授雅克·勒布朗在闭幕演讲中说,“尤其是他笔下那些关于静默、重复、残缺和废墟的意象,正在以惊人的方式在当代现实中复现。”

戈多从未到来:现代人的空洞等待

贝克特最知名的作品《等待戈多》中,两个流浪汉在荒原上日复一日等待一个叫“戈多”的人物,但戈多始终没有出现。1953年该剧首演时,观众普遍将它理解为人类对意义与救赎徒劳追求的隐喻。然而,勒布朗指出,今天的读者更容易从中看到当代社会的一种普遍心理状态——无休止的焦虑与悬置。

“戈多可以是工作机会、是晋升通知、是医疗排队、是签证审批、是推送消息下的点赞回应。”勒布朗分析道,“当代人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等待某种来自外界的确认,却越来越深地陷入孤独与虚无。贝克特早就把这条命运线画在了纸上。”

废墟中的地球:环境困境的提前显影

在论坛的“生态批评”专场,多位与会者讨论了贝克特作品中的环境预见性。在《终局》中,主人公哈姆居住在一个密闭房间中,窗外是一片灰暗的死寂世界;在《快乐时光》中,女主人公温妮从腰部以下被泥土掩埋,却依然乐观地保持着日常梳洗和谈笑。

美国康奈尔大学比较文学学者艾莉森·克莱因表示,这些舞台场景越来越不像寓言,而更像是对未来地球状况的实境模拟。“温妮被泥土掩埋的意象,与海平面上升、土地荒漠化、气候难民被困于废弃家园的新闻画面高度吻合。贝克特在半个多世纪前就看见了这种慢性的窒息。”

控制的牢笼:技术—权力系统的早期警示

贝克特的作品极少出现高科技装置,但他对“控制”与“规训”的描写,被论坛学者视为对数字监控社会的前反思。在《怎么回事》中,叙述者被固定在一个罐子里,被迫不断回溯自己的记忆;在《结局》中,哈姆被牢牢限制在轮椅中,只能依靠仆人克洛夫移动。

“贝克特描写的不是技术进步带来的便利,而是系统对个体行动能力的瓦解。”德国柏林自由大学媒体理论家汉斯·施密特指出,“这种‘被安置’的状态,与算法推荐、定位追踪、审核机制所形成的数字牢笼有惊人的同构性。我们困在手机屏幕里,就像哈姆困在轮椅里。”

写作本身的末日:语言危机的先兆

论坛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分议题讨论贝克特对语言本身的不信任。在晚年作品中,贝克特的文字日趋简约、破碎,甚至通篇无标点。《无名的人》结尾那句“我不能继续,我将继续”,被解读为面对表达困境时的结构性反讽。

法国《文学杂志》评论员玛丽·杜瓦尔认为,贝克特在半个世纪前就预见到了信息时代语言的碎片化与意义坍缩。“今天的社交媒体上,许多人在大量制造文字,却极少真正交流。贝克特在文字最稀薄处反而抓住了真实的脉搏。”

预言家的遗产:不是预测,而是揭示

尽管“先知”一词容易让人联想到占卜或宿命论,但论坛与会者普遍强调,贝克特的“预言性”并非指他精确猜中了某个具体事件,而是他以惊人的敏感度揭示了现代人类面临的基本困境——孤独、停滞、被技术异化、与环境断裂。

“贝克特曾经说过:‘每尝试一次,就失败一次。不论失败如何,再尝试一次。再失败一次。失败得好一些。’”雅克·勒布朗在闭幕词中引用这段话后补充道,“这正是今天我们面对气候危机、社会焦虑和技术失控时最需要的精神:直面失败,却不放弃尝试。从这个意义上说,贝克特不仅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预言者,更是我们的同时代人。”

据悉,本次论坛的论文集将以《贝克特:预言之镜》为题于明年由法国伽利玛出版社出版,预计将引发新一轮关于现代文学社会功能的讨论。与此同时,巴黎奥德翁剧院正在重排《快乐时光》,导演表示将引入沉浸式多媒体,让观众直接体验“被半埋”的感受,演出将于明年一月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