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5G、物联网和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远程操控汽车不再是科幻电影里的桥段。从远程泊车辅助到完全由云端驾驶员操控的“遥控驾驶”,这一技术正在从实验室加速驶入现实。然而,当车辆的控制权从驾驶座转移到千里之外的操控者手中,一个根本性矛盾也随之浮现:一旦发生事故,责任究竟在谁?更关键的是,在多重指令冲突时,车到底该听谁的?

技术落地:远程操控已非纸上谈兵

2023年,国内某头部车企推出了“远程代客泊车”功能,用户可通过手机App让车辆自主驶入停车场并寻找车位。无独有偶,一些自动驾驶初创公司正在测试“远程监控+接管”模式:当自动驾驶系统遇到无法处理的复杂路况时,由后台安全员通过低延迟视频回传进行远程驾驶操作。甚至在货运物流领域,无人卡车在高速公路上由远程驾驶中心统一调度,已成为某些试点项目的日常。

然而,技术的双刃剑效应很快显现。今年初,某地发生了一起车辆在远程泊车过程中撞上行人护栏的事故。经调查,事故与网络延迟导致操控指令与实际情况存在近半秒偏差有关。尽管未造成严重后果,但引发了关于远程操控安全边界的激烈讨论。

“多重意志”博弈:车究竟听谁的?

远程操控带来的核心困境是控制权的“多中心化”。在一辆具备远程操控能力的智能汽车上,决策权可能同时属于:本地驾驶员(若有人在座)、远程操控员、车辆自身的自动驾驶算法、以及云端安全策略。当这几方指令不一致时,车辆应优先执行谁的指令?

以最常见的“远程代客泊车”为例:车主按下“遥控泊车”按钮后,车辆正按照预设定路径缓慢挪动,此时突然有行人闯入路径。车辆感知系统判定应当急刹,但远程操控链路因延迟尚未收到行人信息,仍持续发出前进指令。理论上,车辆的安全冗余设计会以本地传感器信号为最高优先级。但如果远程操控系统强制覆盖本地决策(比如为了完成某个特定测试指令),冲突就不可避免。

一位不愿具名的汽车电子工程师向记者透露,目前行业通行的准则是:“安全第一”原则,即任何与安全属性相关的控制权,本地底层安全系统具有最高裁决权。但在实际操作中,远程操控的“越权”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是当远程操控中心具备更高权限,可以绕过部分本地安全限制时(例如在极端测试场景下),潜在危险令人担忧。

法律认定:事故责任谁是“驾驶员”?

技术上的指令冲突,落到法律层面则演变为责任归属的难题。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对“驾驶人”的定义仍然以“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为核心。当车辆由远程操控中心操作时,究竟谁算“驾驶人”?是远程操控员,还是车辆所有者,抑或是平台运营方?

今年4月,司法部、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发布《关于规范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的通知》指出,发生交通事故时,应当根据“谁操作、谁担责”原则进行处理,同时明确了“远程操控模式下的驱动程序记录”作为责任认定的重要证据。但这一原则在具体实践中依然模糊。例如,当事故原因为网络中断导致远程操控失效,运营商是否应承担部分责任?若算法在冲突中主动抉择,算法开发者又该承担何种角色?

法律专家指出,现有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无法覆盖“无驾驶员”或“远程驾驶员”场景。一些保险公司已在探索针对自动驾驶的“产品责任险”,但保费厘定和理赔流程尚缺成熟依据。

行业反思:技术需要“伦理刹车”

远程操控的本质,是让人类在“视线之外”控制一件重达数吨的高速移动物体。无线电波的瞬间延迟、网络攻击的可能性、以及不同利益主体对控制权的争夺,都让这一技术面临远超传统驾驶的复杂性。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名誉理事长付于武曾公开表示:“在远程操控的安全冗余和伦理法规没有完善之前,我们不能把它当成普通功能的替代。”

从行业实践看,目前主流的解决方案是“分级控制+冲突缓解”机制。例如,某头部自动驾驶公司为远程操控设定了“三级权限”:第一级,车辆自主驾驶算法拥有最高安全决策权,任何远程指令不得违反;第二级,远程操控员可在车辆请求时接管,但需通过安全校验;第三级,仅在测试及特定封闭区域内,允许远程操控中心完全接管。这种设计从技术层面避免了“车该听谁的”的绝对冲突。

但成本与效率的平衡始终是挑战。要实现真正的“远程安全驾驶”,不仅需要双冗余通信链路、毫秒级超低时延网络、高可靠车载感知与执行系统,还需要全链条的监管认证体系。据测算,一套完整的远程操控安全套件成本目前仍接近一辆经济型轿车售价,普及之路漫长。

结语

“远程操控,车到底听谁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取决于算法优先级的设计,更取决于我们如何在技术效率与公共安全之间划定红线。当汽车从“人的延伸”变为“物联网的终端”,每一次指令的下达与执行,都不仅仅是机械运动,而是对数据、伦理、法规乃至社会信任的全面考量。或许,在彻底解决“听谁的”之前,我们更应先思考的是:谁有权按下那个“远程接管”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