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闪耀时算盘手搓通天路

特约记者张明远

2023年9月，当中国空间站“T”字基本构型在轨组装完成的消息传遍世界时，许多人不会想到，半个多世纪前，一群科学家用最原始的算盘，竟“搓”出了一条通往浩瀚星海的通天之路。

那个群星闪耀的年代，没有计算机，没有超级终端，只有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和堆积如山的演算纸。中国航天事业的第一批开拓者，正是靠着“算盘手搓”的土办法，将卫星送上了天，将导弹打准了靶。

一、算盘声里定乾坤

1965年，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进入工程研制阶段。一个最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卫星轨道参数计算需要海量的数值积分运算，而当时全国唯一的计算机——一台103型电子管计算机，运算速度仅每秒几十次，且机时极为宝贵。

“计算机排不上队，就用算盘。”时任卫星总体设计负责人孙家栋后来回忆，“大家拿算盘打，三个人一组，一人算一遍，如果结果不一致就重来。”在位于北京西郊的航天大院，每到深夜，设计室里的算盘声此起彼伏，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而清脆。

计算一个轨道根数，需要解算几十个方程，每个方程有十几项乘法。一位老专家曾做过统计：完成一次卫星轨道初算，要用算盘拨动将近两万次算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每组数据至少要三人独立核算，最后取平均值。一算就是几个月。

在火箭弹道计算中，科学家的“算盘阵”更是令人震撼。为了算出远程导弹的飞行轨迹，钱学森带领的攻关小组采用了“分段逼近法”——将弹道分成上千个小段，每段都用手摇计算机和算盘反复计算。

“手摇计算机要摇几百圈才能出一个结果，但算盘更灵活。”参与过计算工作的李德仁院士曾回忆，“遇到小数点后五六位的乘法，珠算高手一拨一拨，比手摇机还快。”为了提高算速，研究所专门组织了珠算比赛，优胜者优先参与核心计算。

这种“土办法”创造了惊人的精度。1970年4月24日，“东方红一号”卫星准确入轨，轨道倾角68.5度，近地点439公里，远地点2384公里——全部由算盘和手摇计算机校验得出。当卫星在太空中唱响《东方红》时，地面控制室里，几十把算盘安静地躺在桌角，珠子上还留着汗渍。

“群星闪耀时，其实是无数个平凡夜晚的积累。”航天专家王希季院士曾感慨。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科学家们用算盘“搓”出了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枚远程运载火箭、第一颗返回式卫星。据统计，“两弹一星”工程中，仅轨道计算一项就用掉了上百吨演算纸，磨亮了近万把算盘珠。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种“算盘精神”一直绵延至今。即便在超级计算机运算速度突破亿亿次的今天，中国航天依然保留着“手算复核”的规矩——凡是关键数据，都要用简单工具再演算一遍。“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保持头脑的清醒和严谨。”一位航天科技集团专家告诉记者。

如今，在北京航天城的一个陈列室里，几把老旧的算盘静静躺在玻璃柜中。旁边挂着当年科学家们伏案计算的泛黄照片：算盘、铅笔、橡皮、草稿纸，构成了中国航天起步的原点。

从算盘珠到北斗星，从手搓数据到空间站巡天，这条“通天路”是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点一点铺就的。群星之所以闪耀，不仅因为天上卫星的光辉，更因为地上那些低头拨算盘的背影——他们用粗糙的双手，搓出了中国航天的第一行代码，也搓出了一个民族仰望星空的底气。

当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我们依然能听到那穿越时空的算盘声：噼里啪啦，清脆而坚定。那是中国航天最初的脉搏，也是永恒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