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台州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上，53岁的雕刻匠人陈师傅有个特别的习惯：每天早晨散步时，总会留意路边的废料堆。别人眼里的垃圾——断掉的树根、碎裂的石板、废弃的旧木条，在他眼里都是“未睡醒的艺术品”。二十年来，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将数百件“路边一块”变成了栩栩如生的雕刻作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会亮，但我知道，跑着跑着，天就亮了。”老陈常常这样对前来学艺的年轻人说。

从“捡破烂”到“点石成金”

老陈的作坊只有三十平方米，堆满了各种原石和木料。最显眼的是一件刚完成的根雕作品——《雄鸡报晓》，材料来自去年台风刮倒的一棵梧桐树根。“树根被锯断后扔在路边，已经开裂了，但我觉得那个姿势特别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鸡。”老陈说，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打磨，去腐留精，最终让这块被风雨侵蚀的树根“活”了过来。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一块被建筑工地遗弃的芝麻灰花岗岩，老陈看出它侧面纹理像瀑布，便雕成了“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根被虫蛀过的老榆木门梁，他顺着虫洞走势刻出了“寒梅傲雪”的意境。邻居们笑称他是“破烂王”，老陈却认真地说：“万物皆有灵，只是很多人看不到它本来的样子。”

雕刻的不是木头，是生活的影子

老陈的创作题材很“接地气”。他从不雕刻高高在上的神佛，而是刻老百姓看得懂、用得上的东西。挂在他墙上的“平安福”木牌，是用某次旧房改造时拆下的门槛木做的；摆在桌上的“鱼跃龙门”小摆件，原料是菜市场门口被车压碎的一块青石。

“大家想要的题材，其实就是自己生活里的盼头。”老陈介绍，去年疫情后，他专门用一块废铁木雕刻了“众志成城”纪念牌，免费送给社区防疫志愿者。“有个大姐拿到后哭了，她说看到那个盾牌一样的造型，就想起大家戴着口罩站岗的样子。”

来老陈这里定制作品的，多是普通市民：有给孩子刻生肖的家长，有给老人祝寿雕松鹤的子女，还有想给公司摆件讨彩头的小老板。老陈的收费很低，甚至常常只收材料费。“我就是个手艺人，能让大家花小钱得到喜欢的东西，心里就踏实。”

“跑着跑着，天就亮了”

老陈的励志话语在街坊间传开，不少年轻人慕名而来。24岁的小学徒李勇原本在工厂打工，觉得前途迷茫。老陈收下他后，第一课不是教技法，而是带着他凌晨五点去捡废料。“师父说，天没亮的时候，垃圾堆里全是宝贝，但只有起来的人才能看见。”

老陈自己的经历本身就是这句话的注脚。他年轻时因工伤失去右手食指，医生断言再不能做精细活。但他用剩下的四根手指重新练起，从刻坏一百多块木头开始，到如今能在一厘米宽的核桃壳上雕出“清明上河图”局部。“最难的时候不是手疼，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我不停地练，做着做着，手指就听话了，天亮也就到了。”

去年，老陈的作品《蜕变——从废料到艺术》系列在市级民间工艺展上获奖。评委说他的作品“有温度、有故事”，而老陈认为，所谓温度，不过是把被遗忘的东西重新擦亮。“路边那一块块废料，就跟生活中暂时看不到光的人一样，只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去‘雕琢’，总能露出里面的好模样。”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夕阳正照在老陈的工作台上。他正在处理一块从拆迁工地捡来的旧门板，木纹里还嵌着当年的油漆残渣。老陈说，他准备刻一面“春回大地”浮雕，送给即将搬进新居的老邻居。

从路边废料到案头珍品，从困顿残疾到技艺精湛，这位普通匠人的故事，恰如他雕刻的每一刀——去芜存菁，显露光华。也许正如他所言，天亮并不是等来的，而是在奔跑中自己撑开的。对于每个身处低谷的人，或许缺的并不是黎明前的微光，而是迈开脚步、不停雕琢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