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今年盛夏，当第一声蝉鸣划破南京城的天际，78岁的退休教师陈学忠便拿起他的录音笔，骑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开始了第20个夏天的“追蝉之旅”。然而，这一次，他发现熟悉的夏日交响乐，正在悄然变调。故事，从夏天的蝉鸣开始，却在陈学忠心中激起了一场关于城市生态与记忆的波澜。
7月12日清晨，记者在南京市玄武区樱驼花园社区见到陈学忠时，他正蹲在一棵梧桐树下，将录音笔举过头顶，神情专注而焦虑。“往年这个时候，这条街的蝉鸣能盖过汽车喇叭声，可今年明显稀疏了。”他翻出手机里的录音对比：2020年同期，同一棵树下的蝉鸣声级达到79分贝，而今年的峰值仅有62分贝。“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声音。”陈学忠紧锁眉头。
陈学忠退休前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他对蝉鸣的特殊情感源于童年。“上世纪60年代，南京的夏天是被蝉声‘灌满’的。孩子们打着手电找蝉蜕，老人摇着蒲扇听蝉说书。”2005年起，他开始系统记录南京市区的蝉鸣情况，足迹遍布玄武湖、中山陵、紫金山等30余个点位。他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标注着每种蝉的出现时间、密度变化和鸣叫特征。这些年，他观察到南京常见的蟪蛄、蚱蝉和寒蝉，鸣叫高峰期从7月中旬逐渐推迟到8月上旬，有的区域甚至已近绝迹。
“蝉鸣是城市生态的晴雨表。”南京林业大学昆虫学教授李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蝉的幼虫需要在地下生活数年，对土壤质量、植被覆盖和农药使用极为敏感。近十年城市大规模硬化地面、过度修剪行道树以及部分区域滥施除草剂，使蝉的栖息地不断萎缩。“南京曾是‘蝉城’，如今很多孩子只在课本里见过蝉。”
陈学忠的发现很快引发社区关注。在他的呼吁下，樱驼花园社区联合南京市园林局、南京昆虫学会于7月15日启动了“寻蝉·护蝉”公益行动。30多名居民组成观察队，利用业余时间走访城区绿地、老小区和校园，手绘“城市蝉鸣地图”。67岁的退休建筑工程师张建国负责爬树监测，他说：“我要让孩子知道，夏天的‘知了’不是只有手机里才能听到。”
行动迅速发酵。7月20日，南京市玄武区率先发布《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试点方案》，将蝉类等昆虫纳入环境监测指标。方案明确提出：严禁在行道树根部喷洒化学除草剂；新建小区绿地须保留树龄20年以上的乔木；鼓励居民在庭院栽种蝉类喜食的杨树、柳树。园林部门还专程聘请专家指导修剪果树，为蝉卵孵化保留外壳。
上周，当记者再次跟随陈学忠来到他熟悉的香樟树下时，奇迹发生了。一只黑蚱蝉从土里钻出，颤动着翅膀发出第一声鸣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几分钟后，整棵树的蝉声如潮水般涌来。“它们回来了！”陈学忠的声音有些颤抖。周围的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来，居民们自发鼓掌。社区决定将每年7月20日定为“蝉鸣日”，邀请孩子们记录身边的蝉声。
蝉鸣对于现代城市，早已不是简单的噪声。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王浩指出，全球城市化进程中，许多城市正经历“感官褪色”——原本丰富的风声、雨声、鸟声和蝉声被引擎声、空调声取代。“一个听不到蝉鸣的夏天，是不完整的。保护蝉鸣，实质是维护城市与自然对话的通道。”
目前，“寻蝉”行动已扩散至全国12个城市。北京、成都、广州的市民开始自发记录本地蝉鸣变化，并上传至“中国自然声景数据库”。陈学忠的录音笔里，又多了许多新的声音。他告诉我们：“故事从夏天的蝉鸣开始，但不会结束。因为每一个蝉鸣背后，都是一座城市努力留住自然的决心。”
蝉声再次响起，夏日的热浪里，多了一丝清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