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中央音乐学院举办的“声乐跨界创新研讨会”上,一段将莫扎特歌剧《魔笛》中夜后咏叹调与蒙古族呼麦技巧相结合的现场演唱视频,在音乐界和社交媒体上引发广泛关注。这段不足三分钟的表演,由旅欧男高音歌唱家张浩天与蒙古族呼麦大师巴特尔联袂呈现,开创性地实现了西方古典美声(Bel Canto)与东方古老喉音艺术在同一作品中的无缝对接,被与会专家评价为“声乐史上一次勇敢而富有诗意的破壁实验”。
东西方发声体系的碰撞与共生
古典美声源于16世纪末的意大利,强调气息的连贯流动、共鸣腔体的充分打开以及音色的纯净统一,其核心在于“以气驭声”,追求声音的圆润与穿透力。而呼麦(喉音唱法)源自蒙古高原,通过刻意控制声带、会厌与口腔的形态,使一个人在演唱时同时发出持续的低音基音与泛音旋律,形成“一人双声”的奇特效果。这两种看似南辕北辙的发声技术,为何能走向融合?
“起初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中央音乐学院声歌系教授李静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美声要求声带边缘振动、完全开放喉部,而呼麦恰恰需要部分闭合声带、收紧喉部通道以制造泛音。两者在生理上几乎是对立的。”然而,正是这种对立催生了创新的火花。张浩天与巴特尔经过近两年的探索,找到了一种“动态切换”模式:在乐句转换的间隙,通过气息的瞬间调整,让声带从美声的“纯振动”状态过渡到呼麦的“局部阻尼”状态,同时保持旋律线条的连贯。
实验作品《苍穹咏叹》的技法解析
在研讨会上展示的作品《苍穹咏叹》中,张浩天首先以标准的意大利美声唱出莫扎特原调的花腔段落,高音C₅精准而明亮,展现出扎实的学院派功底。随后,巴特尔以低沉浑厚的呼麦基音接入,与其形成复调式对话——男高音的线性旋律在上方盘旋,呼麦的持续低音与细腻的泛音旋律在其下方铺陈,仿佛天空与大地交织。最令人惊叹的是一段“声部交换”:张浩天瞬间切入口腔同音呼麦技巧,在保持原有音高的同时叠加出金属般的泛音二声部,而巴特尔则转为使用“卡基拉”(嚼音)技法,模拟出类似于弦乐拨奏的节奏效果。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刘勇指出,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拼接,而是建立在两种技术共同的底层逻辑上——“对气息极致控制”的追求。“美声强调气息的‘保持’与‘流动’,呼麦强调气息的‘凝聚’与‘分割’,当艺术家能同时驾驭这两种控制模式时,声音的维度就自然拓宽了。”
争议与前景:声乐边界的新思考
然而,这一创新并非全无争议。部分传统美声学者认为,喉音技巧的介入破坏了美声作品原有的共鸣统一性,使音色出现“断层”,有损作品的艺术完整性。意大利米兰威尔第音乐学院客座教授马可·罗西在视频连线中表示:“美声的魅力在于声音的‘透明性’,任何增加机械感的技术都是一种干扰。”
对此,青年作曲家、本次实验的音乐指导陈思远回应称:“我们并非要取代或破坏经典,而是为经典提供新的解读可能。正如当年巴洛克音乐中阉人歌手的消逝让美声技巧彻底转向,声乐艺术本就处于永恒的演变中。”他透露,团队正在创作一部完全由美声与喉音双声部构成的室内乐套曲,并计划于明年春天在国家大剧院公演。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融合在年轻听众中获得了意外的共鸣。研讨会现场的视频在网络上播放量已突破800万次,评论区充斥着“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原来歌剧可以这么潮”等评价。一位来自中央音乐学院的研二学生表示:“这让我看到了声乐表演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一种可以和不同文化对话的活的语言。”
从技术跨界到文化融合,古典美声与喉音技巧的这次握手,或许正预示着声乐艺术在未来的一种可能:在坚守传统核心的同时,勇敢拥抱异质元素的碰撞。正如张浩天在研讨会上所说:“声音是没有国界的乐器,而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学习如何更自由地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