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100万，我们见到了女巫…

记者张磊

“你带着100万过来，我帮你驱散霉运，保你全家平安。”电话那头，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说得斩钉截铁。而电话这头，40岁的市民王先生攥着手机，面前是一个装满现金的旅行包——那是他卖掉老家房产换来的全部积蓄。

这场荒诞的会面，最终在警方的介入下戛然而止。但“女巫”究竟是何方神圣？100万又为何差点落入她手？记者历时一周，还原了这起自导自演的“转运”骗局。

被“霉运”逼上绝路的中年男人

王先生原本是苏州一家工厂的中层，去年父亲确诊癌症晚期，妻子又因感情不和提出离婚，家庭与事业的双重打击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今年3月，他在一个本地生活论坛上看到一则帖子：“西山女巫，祖传通灵，解厄消灾，不灵不要钱。”

帖子里还附了一段视频：一位身穿红衣的中年女子在香火缭绕中念念有词，随后拿出一张符纸，“啪”地贴在一名跪拜者额头上，那人竟当场放声大哭，声称“轻松了”。评论区里上百条“感谢女巫”的留言，让王先生动了心。

“我当时觉得，科学治不了心病，也许玄学可以。”王先生后来对记者回忆。

他通过帖子留下的微信号联系上了“女巫”。对方自称姓赵，人称“赵仙姑”，家住苏州西山某村。在简单问过王先生的生辰八字后，赵仙姑说：“你祖坟风水有问题，恶鬼缠身，必须做一场‘破关法事’，法金100万。做完之后，你父亲的病会好转，你的事业也会顺起来。”

100万，对于当时几乎走投无路的王先生来说，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他甚至没有和父母商量，就悄悄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凑足了现金。4月初的一个清晨，他带着100万现金，驱车两个多小时，来到了西山。

记者设法跟随王先生的朋友一同前往。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提前与当地派出所进行了沟通。

上午10点，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农家小院前。院子铁门上贴着黄纸符，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一位留长须的男人开了门，他自称是“仙姑”的师兄。

走进院子，一阵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堂屋正中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摆着香烛、水果和一大叠百元纸币——那是之前“信众”的“供奉”。

赵仙姑出现了。她大约五十岁，穿一件暗红色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珠子。她并未多看我们，直接对王先生说：“带钱了吗？”王先生迟疑地指了指身上的背包。赵仙姑点头：“放在神像前，跪下来。”

正当王先生准备跪下时，记者提出能否先看看“法事”流程。赵仙姑的脸色立刻变了：“不诚心，神仙不会显灵。你们要么做，要么走。”她的“师兄”也围了上来，语气强硬。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几名身着便装的民警已经守在了院门口。原来，警方早已接到线报，怀疑这里是一个以“消灾祈福”为名实施诈骗的窝点。

经警方调查，赵某（即赵仙姑）是本地农民，小学文化，几年前曾因“封建迷信诈骗”被行政处罚。她与同村的陈某（“师兄”）合伙，专门通过网络发布虚假“转运”视频，利用有心理脆弱期的中老年人进行诈骗。那些评论区里的“感谢留言”，其实都是他们用多个手机号自导自演的。

“信众”带来的钱，赵某会先拿出一部分买香烛、符纸，其余全部装入自己腰包。一旦法事“做完”，她会找各种理由——如“恶鬼反噬”“菩萨还在清点”——拖延时间，等对方醒悟时，她早已转移了部分现金。

目前，赵某、陈某因涉嫌诈骗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警方初步查明，仅今年前三个月，就有至少8人上当受骗，涉案金额达300余万元。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李教授指出，所谓“女巫”“仙姑”，其实掌握了一套话术技巧：先观察来访者的状态（焦虑、悲伤），再使用模糊的预言（“你有一难”“你家有鬼”），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被她解释成“灵验”。而当当事人支付高额费用后，由于沉没成本效应，会更倾向于相信法事是有效的，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真正需要转运的不是命运，而是对生活的信心。”李教授说，“与其花100万找女巫，不如花100元找一次正规心理咨询。”

王先生最终取回了他的100万。他说，走出派出所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转运”了——因为终于不用再活在恐惧和谎言里了。而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巫”，如今正面对她自己的“劫数”：铁窗之内，法理难逃。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部分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