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明 北京报道
2025年7月18日 15:30 首发

“本片放弃所有版权!”——当这句话作为片尾字幕出现在大银幕上时,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的一百多名观众先是沉默,继而爆发出长达半分钟的掌声。7月17日晚,独立纪录片《星空之下》在首映式尾声宣布:该片自上映之时起,在全球范围内放弃包括复制权、发行权、改编权在内的一切知识产权,完全进入公共领域(CC0 1.0 Universal)。这是中国首部主动宣告“零版权”的院线公映长片,消息一出,迅速在文化界、法律界与互联网引发激烈讨论。

“给星空,而不是给锁链”

《星空之下》是一部聚焦中国西南山区天文小镇的纪录长片,历时四年拍摄,记录了小镇居民与光污染、旅游开发、现代生活之间的纠葛。导演陈远在映后交流中解释了这一决定:“星空不属于任何人,这部片子也是。如果版权成为一堵墙,把想看到它的人隔在外面,那它就违背了拍摄的初衷。”他坦言,放弃版权意味着放弃可能的流媒体独家授权费、二轮播出收入、衍生品分成——对于一部投资仅200万元的小众纪录片而言,几乎是“自断财路”。

但陈远并非一时冲动。据制片人林萱透露,团队在前期调研时就已达成共识:片子的核心受众是天文爱好者、乡村建设者和教育机构,而这些人最有可能面临高昂的版权授权门槛。放弃版权后,任何学校、社区、天文台都可以免费放映、截取、甚至重新剪辑用于教学或非商业传播。“我们更希望它像一颗种子,而不是一座孤岛。”

法律界:激进但并非没有先例

“在中国现行的《著作权法》框架下,主动声明放弃版权是合法且有效的。”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晓阳律师告诉本报记者,《著作权法》保护的是作者“自动取得”的权利,而作者完全有权通过“声明放弃”的方式将其作品置于公共领域。“不过需要注意,CC0协议要求权利人放弃所有相关权利,包括精神权利中可放弃的部分,且在全球范围内永久生效。一旦做出,就无法撤回。”

赵晓阳补充说,国际上类似的案例并不罕见。2015年,芬兰导演安东·西尔维奥将纪录片《米卡·瓦林的挪威之旅》以CC0协议发布;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许多影像资料也以类似方式开放。但在中国内地,针对长片电影的CC0声明尚属首次,可能会对未来的投资模型、版权评估和发行渠道产生示范效应。

行业观察:理想主义与商业逻辑的碰撞

这一消息在影视行业内部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中国电影版权协会某不愿具名的理事表示,开放版权是“用情怀代替商业模式”,难以持续。“一部电影从策划到上映,需要编剧、摄影、后期、发行、宣传等数十个环节的专业人员。如果他们看到作品‘免费’,下一部作品的资金从何而来?”他担心,这一做法可能被部分投机者利用,以“共享”之名逃避正常付费。

但在独立电影圈,支持声音同样响亮。曾以《路》获得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的导演周浩在接受采访时说:“纪录片天然具有公共属性。很多优质纪录片因为版权纠纷无法在课堂上播放,非常可惜。陈远的尝试打开了一扇门——让内容回归内容,而不是商品。”他认为,公域模式或许更适合公益类、教育类题材,商业大片则可继续保持传统的版权保护。

技术落地:AI与版权的新博弈

值得关注的是,《星空之下》的CC0声明恰逢生成式AI繁荣期。这意味着任何组织或个人——包括大模型开发商——都可以合法地使用该片的画面、音乐和文本进行训练或生成新内容。对此,陈远表示并不介意:“如果AI能用我们的镜头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星空,那也是一件好事。”但他也承认,团队至今尚未收到任何AI公司的授权请求或补偿意愿,这在一定程度上“展示了版权开放后的尴尬”。

截至发稿时,《星空之下》已在多个免费视频平台获得近30万次播放,并有十余所学校的教师主动联系片方希望获取高清素材用于科普教学。影片的豆瓣评分暂未开放,但从首批评论看,观众给出的评价集中在“真诚”“勇敢”和“未来感”三个关键词上。

尾声:一次勇敢的“冒险”

“放弃版权”四个字写在片尾,笔触用力,几乎是摄影机都捕捉到的颤抖。在首映式后的酒会上,陈远端着酒杯对本报记者说:“我们不是要否定版权制度,而是想试试看——当一个创作者彻底松手,作品的生命力究竟会怎样。也许它会死,也许会活得比我们所有人都久。”他望向窗外,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但电影里那些来自西南深山的星光,此刻正在无数人的屏幕上亮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