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这座以摩天大楼与繁华商业闻名的国际都市，近年来却因一群“不速之客”持续引发关注——野生猕猴。在九龙西部的金山郊野公园、狮子山郊野公园以及大埔滘自然护理区，成千上万只猕猴穿梭林间、攀爬路灯，甚至闯入民居“觅食”。当地居民戏称“港区猴多朋友”，但这份“友谊”背后，是日益复杂的人猴关系与亟待破解的生态命题。
从“马骝山”到“猴满为患”
香港的野生猕猴主要属于恒河猴和长尾猕猴，早在数十年前便在香港定居。上世纪80年代，有市民在金山郊野公园放生猕猴，加之缺少天敌、繁殖力强，种群数量迅速膨胀。据渔护署统计，截至2023年，香港野生猕猴总数已超过2000只，较十年前增长近四成。它们主要聚集在金山、狮子山一带，因该区域山道常能看见猴子成群结队，市民俗称“马骝山”。
“每天下班开车回家，都能看见猴子蹲在路中央。”家住金山附近的陈先生坦言，一次他减速避让时，一只成年猕猴突然跳上车头，抢走他放在副驾驶的面包。“它们根本不怕人，甚至会用眼神要挟你。”陈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渔护署近年接获的猴子滋扰投诉逐年递增，2022年更突破800宗，涉及抢食、闯入民居、咬伤宠物乃至攻击老人儿童等事件。
投喂之殇：爱它，还是害它？
为什么香港的猴子如此“大胆”？答案藏在人类的“善意”里。长期以来，部分市民习惯携带水果、花生甚至炸鸡前往郊野公园投喂猴子。这种看似友善的行为，实则彻底改变了猴群的行为模式。“被投喂的猴子会逐渐丧失觅食本能，把人类视为食物来源。”香港大学生态学教授梁志文指出，一旦猴子学会“乞食”，便会主动接近人类，甚至产生攻击性。
更严重的是，密集的猴群加剧了疾病传播风险。2021年，渔护署在金山猴群中检测出B病毒（猴疱疹病毒）抗体，虽未发现人类感染案例，但专家警告，与猕猴过度接触可能导致致命病毒跨种传播。此外，猴群对本地生态的冲击也不容小觑：它们掠夺鸟蛋、幼雏，破坏原生植被，甚至与濒危物种争夺栖息地。
管理困境：绝育、驱赶与法律红线
面对“猴患”，香港政府并非无动于衷。自2005年起，渔护署推行“猕猴绝育计划”，通过手术控制种群数量，迄今已为超过1500只猴子完成绝育，并将部分个体转移至偏远岛屿。然而，这项措施收效有限：由于猴子寿命长（可达30年）、繁殖周期快，绝育速度远赶不上新生猴子的增长速度。同时，即便在绝育后，现有猴群仍持续制造扰民事件。
2022年，渔护署修订《野生动物保护条例》，将非法喂饲野生动物（包括猴子）的最高罚款从1万港元提升至10万港元，并引入定额罚款制度。但执法难度极高——许多投喂行为发生在深夜或偏僻角落，难以取证。有议员建议引入“电子追踪”或“智能驱赶器”，但招致动物保护团体反对，认为可能伤害动物福利。
人猴共存的另一种可能
就在争议声中，一些市民开始探索与猴群和谐共处的别样路径。退休教师黄太每周三次前往金山郊野公园，但不是投喂，而是“观察记录”。她发现，当人不主动挑衅、不携带食物时，猴子并不会主动攻击。“它们也有自己的社交规则，就像人类社会一样。离开食物诱惑，彼此都能保持体面。”
与此同时，渔护署在主要步道设置“防猴垃圾桶”，并聘请“猴子大使”向游客宣导“不接触、不投喂、不挑衅”原则。一些生态旅游公司则推出“观猴导赏团”，带领游客在安全距离内观察猴群的自然行为，将“猴患”转化为生态教育资源。
向“朋友”学一课
香港的“猴多朋友”现象，实则是全球城市化进程中人与自然错位的缩影。当我们抱怨猴子太过“嚣张”时，不要忘记是人类先闯入了它们的栖息地，并用食物打破了平衡。真正的“朋友”，不是用面包换来的短暂亲密，而是尊重彼此的生存边界。
未来，香港或许需要在政策层面引入更精准的种群控制（如免疫避孕疫苗）、完善栖息地连通性，同时提升公众的生态素养。毕竟，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猴子与人类一样，都是这座山城的合法居民。如何管理好这份“猴多朋友”的缘分，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