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索马里海盗的独白与海上劫案的真相
“我，海贼，打劫。”这句话从一个瘦削的非洲青年口中说出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他叫阿卜杜拉，22岁，索马里海盗团伙的底层成员。三个月前，他参与劫持了一艘途经亚丁湾的散货船，如今被国际反海盗力量抓获，关押在肯尼亚蒙巴萨的一处临时监禁点。本报记者经过多方联系，得以对他进行独家专访。这个自称“海贼”的年轻人，讲述了一个与好莱坞电影全然不同的故事。
一次“生意”的诞生
阿卜杜拉来自索马里北部的邦特兰地区，那里曾是游牧民族的乐土，如今却充斥着饥饿与绝望。“我们不打劫，就会饿死。”他反复强调这句话。2011年，他的父亲死于部落冲突，母亲带着四个弟弟妹妹艰难度日。当一名海盗招募者出现在村子里，承诺“干一票就能分到几千美元”时，阿卜杜拉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船长说，目标不是杀人，是拿钱。”阿卜杜拉回忆，他们乘坐两艘快艇，趁着夜色接近那艘悬挂利比里亚国旗的货轮。用AK-47朝天鸣枪，抛射钩爪绳梯，攀爬上甲板——整个过程不到15分钟。22名船员被集中在船长室，没有人反抗。“我们很紧张，手在发抖。但船上的保安早就跑了。”
海上谈判的暗黑法则
劫持行动只是开始，真正的“重头戏”是谈判。阿卜杜拉所在的团伙有50多人，最高头目在岸上遥控，通过卫星电话与船东交涉赎金。人质被关在船舱里，每天只给一顿饭和水。“我们不能虐待他们，否则赎金会降低。”阿卜杜拉说，这是海盗的“行规”——把人质当作商品，必须保证“商品”完好。
谈判持续了34天。最初开价500万美元，最终以180万美元成交。赎金用麻袋装运，从一架小型飞机上空投到指定的海域，海盗们划着快艇去捞。“每个人都分到了钱，我拿到1.2万美元。”阿卜杜拉说，这笔钱在索马里可以买下一个小农场，但两个月后，他再次身无分文——钱被家族亲戚分走，买枪，交保护费，剩下的很快花光。于是，他不得不再次出海。
谁才是真正的“海贼”？
当被问及是否感到羞愧时，阿卜杜拉反问道：“那些在海上倾倒有毒废料的西方公司，那些用拖网捕光我们鱼群的远洋渔船，他们不是海贼吗？”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索马里的海域曾是全球最丰富的渔场之一，但自从外国渔船非法入侵，当地渔民几乎断了生计。海盗最初正是以“收缴非法捕鱼费”的名义出现的，后来才演变为纯粹的职业犯罪。
国际海事局的数据显示，2011年索马里海盗活动达到巅峰，全年发生237起袭击事件。但阿卜杜拉认为，国际社会只看到海盗的暴力，却忽视了索马里沿岸的绝望。他说：“如果我能种地、捕鱼、养羊，谁愿意在海上颠簸几个月，冒着被海军击毙的风险？”
打劫背后的全球凝视
如今，阿卜杜拉面临15年以上的监禁。他唯一的希望是被索马里政府引渡回国，但国内的战乱和腐败让这个希望十分渺茫。“我不后悔，因为活着就得想办法活。”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在采访即将结束时，阿卜杜拉忽然说了一句让记者印象深刻的话：“下次如果有人问我是谁，我还会说——我，海贼，打劫。但如果有别的出路，谁愿意做海贼？”这个疑问，或许值得全球航运业、国际组织和所有享受海上贸易便利的人们深思。
（本报记者 肯尼亚蒙巴萨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