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泳非游不可吗?”——这是上周五下午,浙江某市一位市民在被河道巡查员劝离时,脱口而出的一句反问。彼时,他正带着刚放暑假的儿子,准备跳进一条已立有“禁止游泳”警示牌的城市河道。巡查员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就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就在两公里外,一名30岁的男子因野泳溺水,正被紧急送往医院。

这并非孤例。进入7月以来,全国多地遭遇持续高温,“野泳降温”成为不少市民的选择。然而,中国应急管理部数据显示,仅今年6月至7月中旬,全国已发生23起野泳溺水事故,造成31人死亡,其中未成年人占六成以上。一句看似无心的反问,正在撕裂社会对“安全与自由”“亲水与生命”的底线共识。

野泳的诱惑:清凉与危险的一线之隔

记者连日走访多座城市的开放性水域发现,明知有警示牌、防护网,甚至刚刚发生过溺亡事件,依然有人“铤而走险”。在南京秦淮河某段,下午4点刚过,已有数十名市民下水,有的甚至拖着充气床垫、带着烧烤工具。一位常在此游泳的老伯告诉记者:“从小就在河里泡大的,怕什么?水不深,出事都是外地人。”

然而,当地水文站数据显示,该河段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深坑遍布,平均水深不足3米,但最深处的落差可达5米以上。“野泳最大的危险不是水面的风平浪静,而是水下的不可预知。”国家水上救援专家陈建明指出,即使是游泳高手,也可能因水草缠绕、抽筋、低温应激等因素瞬间失去控制。

更令人揪心的是孩子的参与。不少家长认为“夏天不玩水,童年不完整”,却忽视了野外水域的致命隐患。广州番禺区近日发生的一起事故中,一名8岁男童在父亲眼皮底下溺水,父亲当时正在用手机拍摄视频。“很多家长缺乏基本的风险意识,他们觉得‘我就看一眼’,但溺水只需要几十秒。”中国儿童安全教育中心研究员李萍表示。

“非游不可”的背后:公共亲水资源的缺失

“这个泳非游不可吗?”——当我们追问这句话时,其实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在城市化进程中,公众的亲水需求与安全、合规的游泳设施供给之间是否出现了断层?

清华大学公共安全研究院发布的《城市亲水空间与安全管理报告》显示,国内一线城市每万人拥有的室内标准泳池仅为0.7个,二线城市更低至0.3个。而天然浴场、水上乐园不仅价格偏高,往往还受制于天气、距离等因素。当高温成为“新常态”,市民对低成本、自然水的渴望便集中爆发。

“与其堵,不如疏。”同济大学城市规划系教授王伟认为,应当在有条件的城市河道、水库划定安全亲水区,配备救生员、安全网、水质监测等设施,让野泳“合法化”“有序化”。杭州西湖区近年试点的“天然浴场”模式,就是利用河道弯道建设浅水区,配有专业救援队和实时水情显示屏,事故率同比下降80%。

生死底线:谁该为“非游不可”负责?

然而,无论设施如何完善,个人的安全意识仍是最后一道防线。记者在采访中发现,许多野泳者常年无视禁令,甚至与巡查人员玩“猫捉老鼠”。而法律层面,现行《治安管理处罚法》对于屡教不改的野泳者,处罚力度较轻,威慑力有限。

“那句‘非游不可吗’其实是问我们所有人的:用生命去赌一瞬间的清凉,值不值得?”参与过多起水上救援的消防员张强说,他见过太多家属在岸边哭喊的场景。“每一次下水前,问问自己:家里的老人、孩子还在等你回家吗?”

截至发稿时,全国多个城市已启动“野泳专项整治行动”,但每年的夏季,悲剧仍在重复上演。或许,真正的“非游不可”,不是放弃对亲水的渴望,而是学会用敬畏的心,选择更适合的泳池、更安全的时段、更有保障的场所。

记者手记:这个夏天,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泳非游不可吗”换成“这个夏天非这样度过吗”?生命只有一次,安全从来不是束缚,而是让我们能游得更远、更久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