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几百块钱,跑两千多公里,值吗?”面对记者的提问,43岁的王建国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在浙江义乌经营小家电网店近十年的老板,刚刚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维权之旅——他乘绿皮火车硬座,30小时没合眼,奔赴千里之外的广西某县城,只为向一名“仅退款”买家讨个说法。

“薅羊毛”退单,老板动了真格

事情源于半个月前的一条退款申请。王建国在拼多多平台上的一家店铺,一名广西买家下单购买了一台价值288元的加湿器。买家签收后第三天,以“商品有异味”为由,直接申请“仅退款”,并未附上任何照片或视频证据。按照平台规则,在买家申请“仅退款”后,系统若判定订单金额较低、信用良好的买家,会直接自动退款,无需退货。

“货是完好的,买家连个凭证都没有,钱就退了。”王建国说,他曾尝试联系买家协商退货退款,但对方直接拉黑了他。他多次向平台申诉,均被驳回,理由是“系统判定买家合理”。

在义乌小商品电商圈里,“仅退款”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不少买家利用平台对消费者保护的倾斜政策,以“质量差”“与描述不符”等模糊理由申请退款不退货,甚至有人专门“薅羊毛”,一旦成功便转卖商品牟利。据义乌市场监管局2023年发布的数据,当地网店遭遇“仅退款”纠纷年均超过3000起,涉及的金额虽多在几十元至数百元,但积少成多,对薄利经营的卖家构成巨大负担。

“不争这口馒头,争口气。”王建国说,他决定起诉买家。依据《民法典》及《电子商务法》,买家在无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仅申请退款而不退货,涉嫌不当得利。王建国通过平台客服获取了买家的收件地址——一个广西偏远县城的小区。他随即向当地法院提交了网上立案申请,获受理后,须本人到庭参加调解。

春运卧铺无票,硬座30小时

临近春运,高铁和飞机票价格高涨,卧铺票早已售罄。王建国最终选择了一趟从杭州开往南宁的K字头绿皮火车,全程28小时,座位是无座。“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都是行李和返乡的农民工。”他回忆,自己只能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找一个角落,蹲在旅行箱上,每隔几分钟就要让开过道,让来往旅客通行。

列车在深夜行驶,窗外漆黑一片。王建国困得实在撑不住,便在车厢地上铺了几张报纸,蜷缩着眯了一会儿,但很快被乘务员叫醒。“30个小时,没有座位,脚肿了一圈,腰疼得直不起来。”他说,这一路上,他反复看着手机里那个“仅退款”订单的截图,告诉自己,必须走到最后。

抵达南宁后,他又换乘大巴,颠簸四个小时才到买家所在的县城。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便赶往县法院。调解室内,他见到了买家——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方起初态度强硬,称“平台都退了,说明不是我错”。但当王建国拿出完整的发货视频、物流记录以及买家未提交任何证据的截图时,法官指出了买家行为的不妥。最终,在调解下,买家同意退还货款,并承担部分交通费用。

千里维权,成本谁担?

“288元的货款,来回交通加住宿花了700多块,加上误工损失,净赔。”王建国说,尽管胜诉,但经济上仍是亏损。他的故事在义乌电商圈传开后,引发了广泛讨论。

律师指出,电商平台的“仅退款”机制本意是保护消费者权益,减少小额纠纷的维权成本,但实际操作中,规则往往被滥用。北京云嘉律师事务所律师赵占领表示,根据《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得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得利人返还取得的利益。买家拒绝退货,已构成不当得利。而平台作为交易撮合方,应当设立更严格的“仅退款”审核标准,例如对多次申请仅退款的用户进行限制,或者要求买家提供有效凭证。

义乌市网商协会负责人刘强在接受采访时坦言,类似王建国这样做千万里维权的案例并不鲜见,“很多人不是在乎钱,而是气不过”。他呼吁电商平台重新审视“仅退款”规则,建立卖家申诉复核机制,同时引入第三方仲裁机制,降低卖家的维权成本。

目前,拼多多平台尚未就此事发表评论。但就在上周,某电商头部平台已悄然调整了“仅退款”规则,对金额超过500元的订单,系统不再自动退款,改为人工审核。

王建国已经回到义乌,他仍经营着自己的网店。“以后再遇到‘仅退款’,我还是会维权,但不会再坐无座火车了。”他笑着说,语气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倔强。一场288元的纠纷,让他用30小时的无座时光,丈量了维权路的艰难。而这背后,是成千上万中小卖家共同的困境与期待。